“他不敢说!我敢说吗?!”
蔡庸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又猛地停下,看着周桐,脸上表情近乎哀求,
“周大人!听下官一句劝!赶紧的!趁着事情还没彻底闹大,赶紧把人放了!哪怕……哪怕换个地方,秘密关押都行!千万别在顺天府大牢里!下官这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背后的真神啊!”
周桐看着蔡庸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心里反而更踏实了。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无辜:
“放了?蔡大人,人都大张旗鼓地押进来了,该看见的都看见了,该报信的恐怕早就去报了。现在放人,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蔡庸,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
“蔡大人,咱们现在,可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人是你顺天府的衙役配合抓的,也是押进你顺天府大牢的。
你现在让我放人,别人会怎么想?会觉得是我周桐怕了?还是觉得……你蔡大人,心里有鬼,想撇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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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庸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桐放缓语气,低声道:
“蔡大人,给句实话。这位赵爷背后,到底是谁呀?知道了是谁,咱们也好应对不是?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位真神怪罪下来,咱们是赔礼道歉,还是硬扛到底,总得有个章程啊。”
蔡庸闭了闭眼,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终,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嘶哑地吐出一个字:
“……秦。”
“秦?”
周桐重复了一遍,看向和珅,
“和大人,咱们朝中,有哪位姓秦的大人,能让蔡府尹怕成这样?”
和珅一直在旁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此刻闻言,眉头微皱,沉吟道:
“姓秦的官员倒是有几位,但品级都不算太高,最高的一位好像是……光禄寺少卿?正五品?似乎不至于让蔡大人如此忌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有些不确定,缓缓道:
“除非……不是朝官,而是……勋贵。姓秦的勋贵……当朝好像只有一位……”
他看向蔡庸,蔡庸已经用手捂住了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和珅深吸一口气,吐出三个字:
“秦国公。”
值房里再次陷入寂静。炭火噼啪作响,衬得这寂静更加压抑。
周桐脸上先是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随即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哎呀妈呀,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多大来头呢!秦国公啊……”
他这反应,让蔡庸和和珅都愣住了。
蔡庸从指缝里看他,和珅也疑惑地挑眉。
只见周桐一拍桌子,义正辞严:
“秦国公又怎么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手下的人拐卖人口,罪大恶极!蔡大人,不必顾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明日就开堂审理,证据确凿,该问斩的问斩,该流放的流放!”
“我的祖宗诶!”
蔡庸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和珅也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捂住周桐的嘴!
“唔唔唔!”
周桐挣扎。
和珅松开手,压低声音骂道:
“周怀瑾!你他娘的是真傻还是装傻?!秦国公!那是开国元勋之后,世袭罔替的一等国公!手握部分京营兵权,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你能说斩就斩的吗?!”
蔡庸也连连摆手,急得语无伦次:
“周大人!慎言!慎言啊!您……您是真不知道咱们长阳城这潭水有多深啊!”
他喘了口气,勉强平复一下,声音发颤,
“城南这些地头蛇,哪个背后没点牵扯?车行胡三,他表兄在顺天府当差!菜市口刘奎,每月孝敬着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副指挥!
丐帮李栓子,跟城外几个庄子保长有勾连!陈婆婆……她的消息,一半卖给市井,另一半……指不定送到哪家高门的后院!”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水面下的牵扯更多!利益输送,人情网络,盘根错节!动了其中一个,就可能扯出一串!更何况是船帮赵蛟……
他直接连着秦国公府!
虽然未必是国公爷本人指使,但肯定是府里得力的管事、或者旁支亲眷在操控!您这一抓,等于是直接打了秦国公府的脸!捅了马蜂窝啊!”
蔡庸说得口干舌燥,端起冷茶灌了一口,继续道:
“这朝中,有多少官员与秦家有旧?有多少势力与秦家有姻亲、有利益往来?
下官不敢妄言!但绝对不在少数!您这一下,等于把这些人全得罪了!
大殿下……大殿下固然身份尊贵,但毕竟……毕竟尚未正位东宫啊!
这朝局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周大人,您……您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他一口气说完,累得直喘气,眼巴巴地看着周桐,希望他能明白其中的利害。
周桐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
然后,他眨了眨眼,眼底深处,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掠过一丝……兴奋?
‘好事啊!’ 周桐心里嘀咕,‘得罪的人越多,越是大佬,我离“功成身退”“滚回桃城”的目标不就越近了吗?
陛下总不能看着我被他儿子的潜在支持者们弄死吧?
到时候多要几队御林军护身,不过分吧?
嗯,很好,就这么办。’
他这声“哦”,和眼底那瞬间的神采,让蔡庸和和珅都愣住了。
蔡庸是莫名其妙,和珅则眯起了小眼睛,若有所思。
周桐耸了耸肩,一脸轻松:
“蔡大人说的这些,我大概明白了。不过呢,人是为大殿下的新政抓的,案子是陛下要整顿京畿风气的背景下犯的。
所以,这事儿,我只看大殿下的意思,只遵陛下的旨意。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蔡庸和和珅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蔡庸是又急又气还有些懵:‘只看大皇子?只遵陛下?这话……是提醒我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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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这小子真就这么愣头青,以为抱紧大皇子大腿就万事大吉了?
他不知道现在朝中暗流涌动,陛下虽看重大皇子,但五皇子、三皇子……乃至其他势力,都虎视眈眈吗?’
他忍不住道:
“周大人!下官知道您是大殿下跟前的人!可……可咱们长阳城现在……现在是……”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
“现在是五皇子母族势大,三皇子亦有清流支持!您这……您这铁了心跟着大殿下,固然忠义可嘉,但……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啊!这么硬碰硬,会吃亏的!”
周桐一摆手,语气坚决:
“五皇子也好,三皇子也罢,都不关我事。我只办好大殿下交代的差事。谁拦着,我就办谁。”
蔡庸是真要绷不住了,他看着周桐那副“油盐不进”“死心眼”的样子,感觉自己这么多年在官场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积累的经验和智慧,在这位面前简直像是个笑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颓然坐倒。
周桐看着他这样子,眼珠一转,忽然道:
“蔡大人,要不这样……您给秦国公府写封信?”
“啥?!”
蔡庸差点又跳起来,脸上表情堪称惊恐,
“周大人!您饶了下官吧!你们神仙打架,何必拉我这小鬼垫背啊!下官……下官还想多活几年呢!”
周桐却一脸正气:
“蔡大人此言差矣!秦国公世代忠良,戎马一生,最是嫉恶如仇,刚正不阿!他若是知道府中竟有如此败类,借他名头在外行此丧尽天良之事,定然震怒,说不定还要感谢蔡大人您帮他清理门户呢!”
蔡庸:“……”
他已经无力吐槽了。
感谢?清理门户?
秦国公府要是这么讲道理,赵蛟能在码头横着走这么多年?
周桐看他表情,知道这信是写不成了,于是换了个提议:
“那这样吧,蔡大人。人呢,先关着,好吃好喝……呃,正常伙食供着。您先拖着,不审不问。等那边来人交涉,或者宫里有旨意下来,咱们再见机行事。
要是对方来头太大,压力顶不住,咱们再‘查无实据’‘证据不足’把人放了,也不迟嘛。反正关几天,杀杀他们的威风,咱们也不亏,对吧?”
蔡庸听着这近乎无赖但又确实有点操作空间的建议,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疲惫的叹息。
他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道:
“……下官……尽力而为吧。”
他现在满心后悔,早知道这城南的差事是这么个烫手山芋,他说什么也不会接得这么痛快。
这才半天啊!自己半辈子的谨慎,都快被这位周大人给折腾没了!
蔡庸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去安排牢房和后续事宜了。
值房里,只剩下周桐和和珅两人。
和珅盯着周桐,半晌,缓缓竖起一个大拇指,脸上表情复杂,似笑非笑:
“周怀瑾……我以前只觉得你惫懒滑头,偶尔有点小聪明。今天我才发现……你是真的狠,也是真的敢啊!”
他凑近些,低声道:
“你这哪里是微服私访摸底?你这分明是拿着尚方宝剑,在城南开无双啊!半天工夫,四家投诚,一家被你连锅端了,还扯出秦国公府……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周桐一脸无辜:
“和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我就是按计划办事嘛。谁让他们撞枪口上了?”
“计划?”
和珅气笑了,
“你的计划就是亮明身份,直接上门,不服就干?这叫微服私访?”
“对啊!”
周桐理直气壮,
“我穿着便服去的,怎么不算微服?至于亮身份……那不是形势所迫嘛!刀都快砍脖子上了,我还不能换个方式?”
和珅被他这歪理说得直咂嘴,摇头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