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你这么‘微服’,上午我说什么也得跟着你去!错过一场好戏啊!”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之色,摸着下巴,沉吟道:
“不过……你闹这一出,虽然风险极大,但也未必全是坏事。”
“哦?” 周桐挑眉。
“你动作快,手段狠,把事情彻底闹开了,摆在明面上了。”
和珅分析道,
“拐卖人口,这是触及底线的大罪。就算秦国公府想保,也不敢明目张胆。陛下那边,正好可以用此事敲打勋贵,整肃风气。大殿下这边,你等于替他立了威,展示了霹雳手段。至于你嘛……”
他看着周桐,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你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你一个‘不懂规矩’‘愣头青’的县令,又是奉旨办差,谁要动你,都得先掂量掂量陛下和大殿下的态度。
况且,你抓人是实,救人是功,在民间和底层衙役里,你已经赚足了名声和人心。就算朝中有人想找你麻烦,也得顾忌舆论。”
小主,
周桐听得连连点头:
“和大人分析得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当然,他主要是想得罪人好回家,后面这些是附带的。
和珅瞥了他一眼,对他的“装傻”心知肚明,也懒得点破,继续道:
“不过,近期你还是少出门为妙。秦国公府那边,明面上或许不敢怎样,但暗地里……难保没有动作。你那个欧阳府,护卫力量还是薄弱了些。”
周桐满不在乎:
“没事,陛下肯定不希望我出事。回头我跟他多要几名御林军护着,谁要是敢磕着碰着我,我就往秦国公府身上泼。”
和珅嘴角一抽:“……你这睚眦必报的性子,还真是……”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问道,“你刚才说,还有一家没去?”
“嗯,外号‘笑面虎’,主要搞地下赌档和放印子钱的。”
周桐道,“明天再去会会他。今天……先去看看赵蛟他们‘安置’得怎么样。”
和珅也来了兴趣:“同去同去。”
两人出了值房,自有主簿在前引路,前往府衙后院的牢房区域。
顺天府衙署占地广阔,布局严谨。
穿过二堂后面的穿堂,便进入内衙区域。
这里是官员处理机要、存放档案,以及关押重要犯人的地方。
与前面庄严肃穆的办公区域不同,内衙更显幽深曲折。
他们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狭长甬道前行。
甬道两侧是高耸的灰砖墙,墙上间隔挂着防风的油布灯笼,火光在寒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种地底特有的霉味和隐隐的……不太好闻的气息。
甬道尽头是一道厚重的包铁木门,有持刀衙役把守。
验过腰牌,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是另一个天地——顺天府大牢的前院。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石板,角落堆着些刑具和杂物。
正面是一排低矮但坚固的牢房,窗户狭小,嵌着粗铁条。
左侧是狱卒值守的班房,此刻亮着灯,传来含糊的说话声。
右侧有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地下的重牢。
班房里听到动静,一个穿着狱卒服色、腰挂钥匙串的牢头连忙跑出来,见是和珅与周桐,连忙行礼:
“和大人!周大人!您二位怎么到这种污秽之地来了?”
周桐摆摆手:“不碍事,带我们下去看看今天刚关进来的赵蛟那伙人。”
牢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不敢违逆,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是,两位大人请随小的来。下面脏乱,气味不好,您二位多担待。”
他提了一盏气死风灯,走在前面引路。和珅和周桐跟着踏上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陡峭,湿滑,散发着浓重的潮气和难以言喻的浑浊气味。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只有牢头手里的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墙壁上凝结着水珠,摸上去冰冷粘腻。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和压抑的呻吟。
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来到地下一层。
这里比上面更加阴冷,空气几乎凝滞,混合着粪便、腐烂食物、血腥和久不见阳光的霉败味道,令人作呕。
通道两侧是一间间用粗大原木隔开的牢房,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少数几间有微弱的油灯光芒透出。
牢头引着他们走到通道中段一间相对“宽敞”的牢房前。这间牢房比其他牢房大些,原木栅栏也格外粗壮,里面竟然点着两盏油灯,火光摇曳。
还未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竟似……欢声笑语?
“来来来!喝!妈的,冻死老子了!”
“赵爷!还是您有面子!这地方虽然破,但好歹有酒有肉!”
“哼!那姓周的,也就这点能耐了!把咱们关进来又如何?他还敢动咱们不成?”
“就是!等咱们出去,非得让他好看!”
“赵爷,您说,府里什么时候来捞咱们?”
“急什么!最多三天!到时候,我看那姓周的怎么收场!说不定还得跪着来求赵爷出去!哈哈哈!”
劝酒声、叫骂声、嚣张的笑声,从牢房里清晰地传出来。
周桐和和珅走到栅栏前,借着灯光看去。
只见牢房里铺着还算干净的干草,赵蛟赫然坐在正中,面前摆着一个小木桌,桌上竟然有酒有肉(虽然粗糙),他正举着一个粗陶碗,面泛红光,对着几个同样围着桌子坐的心腹手下大声说着什么。
其他犯人则或坐或卧在周围,虽然环境恶劣,但看神情,竟没有多少惧色,反而有些有恃无恐。
显然,蔡庸虽然把人关进了重牢,但吩咐了“不得怠慢”,下面的人领会精神,这“不得怠慢”就变成了好酒好肉伺候着。
赵蛟一抬眼,也看到了栅栏外的周桐与和珅。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讥诮的笑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栅栏边,隔着木柱看着周桐,打了个酒嗝,阴阳怪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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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周大人!怎么?亲自来看咱们兄弟了?还真是……体贴啊!”
他回头对手下笑道:
“兄弟们!瞧瞧!周大人怕咱们在牢里寂寞,还特意来探望呢!”
牢房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和口哨声。
赵蛟转回头,脸上笑容一收,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周大人,这牢饭,兄弟们吃得还挺香。不过……明日,周大人出门可得当心点,这长阳城……路滑。”
和珅在一旁看着,微微摇头,低声道:
“看到了吧?这就是底气。现在动不得他们,他们也吃准了这一点。”
周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蛟和他手下那副嚣张的嘴脸,看着他们在牢房里推杯换盏、恍若赴宴的模样。
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什么极其滑稽、荒诞不经的事情时,忍俊不禁的大笑。
“噗……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腰,肩膀一抖一抖的,甚至用手捂住了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在阴冷寂静的牢道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这一笑,把所有人都笑懵了。
赵蛟脸上的威胁表情僵住,手下们的哄笑声戛然而止。牢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周桐。
连和珅也疑惑地挑了挑眉。
周桐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他直起身,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长长地、带着无尽感慨和怜悯般,叹了口气。
然后,他摇了摇头,脸上恢复平静,甚至带着点索然无味,转头对和珅轻声道:
“走吧,和大人。”
他拉着和珅的袖子,转身就沿着来路往回走,似乎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赵蛟被他这一连串反应弄得心里忽然有点发毛,忍不住在身后喊道:
“喂!姓周的!你笑什么?!装神弄鬼!”
周桐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只是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牢房里所有人都听清的声音,慢悠悠地丢下一句话: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人把断头饭,吃得这么开心,还真是……心宽啊。”
话音落下,他脚步未停,与和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石阶拐角。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哐当!”
赵蛟手里那个粗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洒了一地。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
“断……断头饭?”
一个手下颤抖着重复。
“他……他什么意思?”
“周大人他……真要……”
“赵爷!赵爷!我们怎么办?!”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刚才还“欢声笑语”的牢房,瞬间被惊恐的哀嚎、哭泣和绝望的质问所淹没。
赵蛟瘫坐在冰冷的干草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栅栏外昏暗的通道,耳边回荡着周桐那句轻飘飘的话,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石阶上,隐约还能听到下面传来的崩溃声响。
和珅侧头看了周桐一眼,只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诛心之言不是他说的一般。
“还得是你啊,周怀瑾。”
和珅叹道,语气说不出是佩服还是感慨。
周桐哼了一声,拍了拍袖子,仿佛要拍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本想和他们‘好好谈谈’的。”
他语气带着点嫌弃,“他们非要自己找不痛快。那就别想睡个好觉了。”
两人脚步声在幽深的甬道中渐渐远去,将身后的绝望哭嚎,牢牢锁在了那片阴冷的地底黑暗之中。
而顺天府外,雪夜的寒风,正裹挟着关于“周阎王”的种种骇人传闻,呼啸着卷向长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座门第森严、底蕴深厚的秦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