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三处院子,全是土砖砌的“门”字形老屋。现在住的是姚镇国结婚那年盖的新房,虽说也二十年了,但屋檐高、天井敞,晾衣绳都比别家多扯两根。
今儿一早鸡还没打鸣,老两口就掀了被子爬起来。扫地擦桌烧开水,连灶膛里的灰都掏得干干净净。
杀鸡这事得等姚镇国回来。乡下规矩,刀一落,谁当家谁动手。这活儿从他娶媳妇那天起,就再没旁人插过手。
张桂芳系上围裙就往灶台钻。她进门第一天,婆婆就把锅铲塞进她手里:“火候你掌,盐巴你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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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镇国刚把行李撂下,袖子已经卷到胳膊肘。姚丽切葱,奶奶踮脚往蒸笼里摆红薯。
没人提过奶奶的名字。姚丽不知道,姚渊更不清楚。直到老人走后刻墓碑,老爸才蹲在院门口,用烟盒纸写下三个字:王秀林。
姚渊刚摸起碗筷想往井边走,奶奶一把攥住他手腕:“快回屋坐着!”手劲大得像铁钳。
在她眼里,孙子的手是握笔杆子的,不是搓泥巴的。全家上下,就这一个男丁,金贵得比祠堂香炉还烫手。
小学那会儿,幺姑攒半年零花钱买了支英雄牌钢笔,十块钱,亮得能照见人影。姚渊伸手要,不给就躺地上蹬腿哭。
老爷子听见动静,抄起扫帚疙瘩追着幺姑满院跑。钢笔当晚就插在姚渊铅笔盒里。
他转头拿笔尖在堂屋墙上划拉“姚渊天下第一”,墨汁顺着砖缝往下淌。幺姑站在墙边,肩膀抖得像风里芦苇。
后来幺姑嫁去外省,车票钱都是自己凑的。姚渊再见到她,已是十年后坟头添新土。
那几年家里揭不开锅,姑姑们路过院墙都不肯多看一眼。唯独老九拎着半袋米 ** 进来,裤脚还沾着泥。
老爷子走后,姚镇国家的门槛再没沾过其他亲戚的鞋印。
这摊烂账,根子扎得深。一边是老爷子拍桌子喊“儿子是根桩”,一边是奶奶半夜塞给儿媳一包糖,转头又跟闺女嘀咕“你妈嫌你碍眼”。
姚王氏走后,张桂芳嘴上没停过。
越老越爱翻旧账,一提婆婆就咬牙。
姚渊早听出味儿了——事情比他想的还糟。
可也让他看清奶奶啥样。
比如刚溜出去一趟,回来就对姚镇国一家笑得特别甜。
车开不进院子,只能搁屋后土路边。
大孙子考上大学,还是县里头名。
姚王氏不懂啥叫状元,但看见小轿车,眼珠子都直了。
这玩意儿她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