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要来。”子菁说，“我想多陪陪您。”
王秀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那咱们娘俩一起干。”
下午，子菁在家辅导弟弟功课。
子强初三了，明年就要中考。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贪玩，成绩一直不上不下。特别是英语，拖后腿拖得厉害。
“你英语这次考了多少？”子菁翻开他的作业本。
“六十八。”子强低着头。
“六十八？满分一百？”
“嗯。”
子菁没骂他，只是说：“来，我看看你的卷子。”
卷子上红叉叉一片。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几乎全军覆没，作文更是惨不忍睹，满篇都是中式英语。
“你知道你为什么考不好吗？”子菁问。
“单词记不住。”子强老老实实地说。
“单词记不住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你没找到方法。”子菁拿起笔，“来，我教你一套记单词的方法。”
她把给赵磊用过的那套卡片法教给弟弟。裁一些硬纸片，正面写英文，反面写中文，每天早晚过一遍，会的放一堆，不会的放另一堆，反复记忆。
子强试了试，觉得挺新鲜：“这样好像比死记硬背强。”
“当然强。”子菁说，“你每天坚持，一个月就能见效。”
她还给弟弟讲语法，讲句子结构，讲怎么分析阅读理解。讲着讲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初中的时候，英语也是这么一点点啃下来的。那时没人教她，全靠自己摸索。
“姐，你教得真好。”子强说，“比我们老师讲得明白。”
子菁笑了：“那你好好学，争取明年考上重点高中。”
“重点高中……”子强挠挠头，“我行吗？”
“怎么不行？”子菁认真地看着他，“只要你肯用功，肯定行。等你考上高中，姐在长沙等你。”
子强点点头，眼睛里有了一丝亮光。
接下来的几天，子菁每天都抽时间辅导弟弟。从英语到数学，从语文到物理，她能帮的尽量帮。有时候讲到深夜，弟弟困得眼皮打架，她就让他先去睡，第二天继续。
有天晚上，弟弟忽然问她：“姐，你小时候学习也这么难吗？”
子菁想了想，点点头：“难。那时候没人教，全靠自己琢磨。有时候一道题想半天想不出来，急得直哭。”
“那你哭完怎么办？”
“继续想啊。”子菁笑了，“哭完了，还得做题。不努力，怎么考得上大学？”
子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姐，我以后也想像你一样，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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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菁摸摸他的头：“会的。只要你肯努力，一定会的。”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子菁就起床跑步。
沿着村后的那条土路，一直跑到水库边，再折返回来。来回大概三四里地。一开始跑得气喘吁吁，腿像灌了铅，但她咬牙坚持。一个星期后，就能轻松跑完全程了。
跑步的时候，她喜欢听随身听里放的英语磁带。那是Mr. Johnson推荐的，BBC的慢速英语，发音清晰，语速适中。一边跑一边听，既锻炼了身体，又练了听力。
村里人看到她跑步，都觉得新鲜。
“秀芹家闺女，天天早上跑，干啥呢？”
“锻炼身体呗。城里人都讲究这个。”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王秀芹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跑完步回来，子菁会在院子里做一会儿拉伸。然后帮母亲做早饭，吃完下地干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有一天傍晚，子菁和母亲坐在院子里乘凉。晚风吹过，带来稻田的清香。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色。
“妈，”子菁忽然开口，“您年轻时，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王秀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过。”
“那后来呢？”
“后来想通了。”王秀芹摇着蒲扇，“这里是我的根，我走了，根就断了。”
子菁看着母亲，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可是您把根给了我。”她轻声说，“让我能走出去。”
王秀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你是妈的根，妈把你种在这里，你才能长出去。”
子菁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母亲肩上。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稻田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家的味道。
空余时间，子菁开始自学德语。
大二可以选修第二外语，她想选德语。听学姐说，德语很难，但学好了很有用。德国的文学作品，德国的哲学，德国的古典音乐……那些她只在课本上读到过的东西，如果有一天能看懂原文，该多好。
她从图书馆借了一本《德语入门》，还买了三盒德语磁带，花了三十多块钱。磁带是上海外语音像出版社出的，封面印着歌德的画像，翻开是密密麻麻的语法表格。
德语真的很难。
那些奇怪的发音，那些复杂的语法规则，那些长长的单词……一开始简直让人崩溃。特别是那个小舌音，她练了整整三天，喉咙都快哑了，才勉强发出一点声音。
但子菁不放弃。
每天晚上，等家人都睡了，她就坐在窗边，对着书本和磁带，一遍遍地跟读。
“Guten Morgen. Guten Tag. Guten Abend.”
声音很轻，怕吵醒别人，但她念得很认真。一遍不对就两遍，两遍不对就十遍。
有时候念得口干舌燥，她就喝一口水，继续念。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妈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可妈从来不后悔自己选的路。”
她也在走自己的路。虽然难，但她不后悔。
有天晚上，弟弟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她还在念，揉着眼睛问：“姐，你念什么呢？”
“德语。”子菁说。
“德语是啥？”
“德国人说的话。”
子强挠挠头：“你学那个干啥？”
“有用。”子菁笑了笑，“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子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去继续睡了。
子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问过母亲类似的问题。那时母亲说：“读书有用，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现在她长大了，明白了。
读书真的有用。不光是能考上大学，能找到好工作，更重要的是，能让人看到更大的世界。
而她要让弟弟也看到那个世界。
十天的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子菁要回学校了。
那天早上，母亲起得特别早，给她做了满满一桌早饭。煮鸡蛋、辣椒炒肉、煎豆腐，还有一大碗面条。
“多吃点，路上饿。”王秀芹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
子菁埋头吃着，心里酸酸的。
吃完饭，她收拾行李。把书本装好，把那本德语书和磁带装好，把母亲准备的两瓶辣椒萝卜、外婆菜、腐乳装好。书包又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