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嘱托,我拿一生兑现》
第二卷:大学梦圆 (1995年-1998年)
核心:象牙塔里的生存与尊严
第三部分:惊魂一刻
第80章:回家的日子
下午两点半,长途汽车准时到达岳阳。
子菁背着书包,拎着行李,走下车。六月的岳阳,热浪扑面而来,站台上蒸腾着一股柏油路晒软后的焦糊味。出站口挤满了接人的三轮车夫和摩的司机,用岳阳话大声吆喝着:“河西河西!一块钱一位!”“岳阳县的有没有?”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公交站,坐上了开往李家湾的班车。
班车是那种老式的柴油中巴,座椅上的海绵都露出来了,窗户关不严,跑起来哐当哐当响。乘客大多是附近乡镇的农民,背着背篓,提着篮子,说着粗粝的方言。有个老太太拎着两只活鸡,鸡在编织袋里扑腾,时不时叫两声,惹得满车人都笑。
子菁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得紧紧的。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熟悉的田野,熟悉的村庄,熟悉的乡间小路。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掀起层层波浪。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山脚下散落着白墙黑瓦的农舍,炊烟袅袅。
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李家湾。
村口的香樟树依然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出大片阴凉。树下有几个老人坐着马扎乘凉,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到班车停下,都望过来。
子菁拎着行李下车。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母亲。
王秀芹站在村口的路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顶草帽。她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看到女儿,她笑了,快步走过来。
“妈。”子菁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王秀芹接过女儿的行李,上下打量着她:“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我胖了呢。”子菁笑着,挽住母亲的胳膊。
母女俩并肩往村里走。午后的小路很安静,只有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路边的稻田里,稻子长得正旺,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考完了?”王秀芹问。
“嗯。成绩出来了,我得了第五名,有一等奖学金。”子菁说,“下学期学费不用愁了。”
王秀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女儿。她的眼睛里有亮光在闪,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好,好。”
那个表情,和临别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欣慰的,骄傲的,释然的。
“妈,”子菁轻声说,“谢谢您。”
“谢什么。”王秀芹继续往前走,声音很轻,“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子菁说,“您做的,比该做的多得多。”
她想起那张书签,想起那张照片,想起母亲二十年的珍藏。那不是“该做的事”,那是爱,是期盼,是未完成的梦。
走到家门口时,父亲正在院子里修农具。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把镰刀,正用磨刀石细细地磨。看到女儿回来,他直起身,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
“爸。”
“快进屋歇着,外头热。”父亲放下镰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妈早上就开始念叨,说你该到了。”
屋子还是老样子。土坯墙,瓦片顶,简陋但整洁。堂屋里摆着方桌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年画,已经有些褪色了。墙角堆着几袋稻谷,散发着谷物的清香。
弟弟李子强正在里屋写作业,听到动静跑出来:“姐!”
子菁摸摸弟弟的头:“又长高了。”
“我都一米六了。”子强得意地说。
“一米六也得好好学习。”子菁从书包里掏出一包东西,“给你带的,长沙特产,糖油粑粑、臭豆腐。”
子强眼睛一亮,接过去就拆。
王秀芹嗔道:“就知道吃,问你姐考试的事。”
“姐肯定考得好。”子强嘴里塞着糖油粑粑,含糊不清地说。
晚饭是母亲做的几样菜:辣椒炒肉、清炒空心菜、丝瓜蛋汤,还有一碗干笋蒸腊肉。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一直舍不得吃,子菁好久没回家,母亲特意做的。
饭桌上,子菁拿出成绩单。
王秀芹接过那张纸,看了又看。她看到“第五名”和“一等奖学金”那几个字。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眼眶红了。
“好,好。”她重复着,把成绩单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子菁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旧报纸包着的小包,放在母亲面前。
“这是什么?”
“妈,您打开看看。”
王秀芹打开报纸,愣住了。
一叠钱,十块的、五块的,整整齐齐地码着。
“这……这哪来的?”
“我做家教挣的。”子菁说,“一千块,给您的。”
王秀芹的手抖了一下,抬头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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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也愣住了,放下筷子看着那叠钱。
“姐,你挣了一千块?”子强瞪大眼睛。
“嗯,教了两个学生,每周去三次,这几个月攒的。”子菁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满是自豪。
王秀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钱你留着,下学期用。”
“妈,我还有五百块呢,够用了。”子菁把钱包好,塞进母亲手里,“这钱是给您的,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总舍不得。”
王秀芹攥着那个报纸包,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父亲咳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瓮声瓮气地说:“闺女长大了。”
那天晚上,子菁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蛙鸣,心里无比踏实。
这是家的感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子菁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公鸡叫醒的。李家湾的清晨,是从鸡鸣开始的。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把整个村子从睡梦中唤醒。
她睁开眼,窗外还黑着,只有东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母亲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在做早饭。
子菁翻身起床,穿上那件旧T恤和长裤,出了房门。
“怎么不多睡会儿?”母亲正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睡不着,跟您一起去地里。”子菁蹲下来,帮着往灶膛里添柴。
早饭是稀饭、咸菜和昨晚剩下的腊肉。吃完,母女俩扛着锄头下地。
夏天的农活主要是除草和施肥。玉米地里,杂草长得比玉米还高,得一棵棵拔掉。太阳还没出来,地里凉丝丝的,露水打湿了裤腿。子菁跟在母亲身后,弯腰拔草,不一会儿腰就酸了。
“累了吧?歇会儿。”王秀芹直起腰,递过水壶。
子菁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丝甜味。她看着母亲——弯腰、拔草、起身,动作熟练,一气呵成。这样的动作,母亲重复了几十年。
“妈,您天天这样干,不累吗?”
“累也得干。”王秀芹笑了笑,“庄稼人,不干活哪来的吃穿?”
子菁没说话,只是又弯下腰,继续拔草。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泥土里。子菁觉得自己快被烤干了,但她咬牙坚持着。母亲能干的,她也能干。
快中午时,她们终于除完了一垄地。王秀芹看着女儿晒红的脸,心疼地说:“明天别来了,你在家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