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她把那张书签又拿出来看了看。

“愿你在岳麓山下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她把书签小心地放回信封，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母亲送她到村口。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棵香樟树，还是那些乘凉的老人。

“妈，您回去吧。”子菁说。

王秀芹点点头，但没动。

子菁上了班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慢慢开动。她从窗户探出头，朝母亲挥手。

王秀芹也挥着手，站在路边，一动不动。

车子越开越远，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尘土飞扬中。

小主，

子菁的眼眶湿了。

但她没哭。

她知道，这不是离别，是新的开始。

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五点。

宿舍里空无一人，三个室友回来去过暑假了。子菁把行李放下，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她要去赵磊家，跟赵磊妈妈敲定暑假家教的安排。

赵磊妈妈看到她，热情得不得了：“李老师，你可回来了！磊磊天天念叨你，说想你了。”

赵磊从房间里探出头，看到子菁，眼睛亮了：“李老师！”

“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子菁笑着问。

“快了快了。”赵磊跑出来，“老师，我这次期末英语考了八十七分！”

“真的？”子菁又惊又喜，“进步这么大？”

“真的真的！”赵磊妈妈接过话，“这小子现在可自觉了，每天都背单词，还说老师教的法子管用。这次考试，阅读理解全对了！”

子菁摸摸赵磊的头：“真棒。继续努力，开学争取上九十。”

从赵磊家出来，她又去了刘小军家。刘阿姨一看到她就笑：“李老师，你可算回来了！小军这几天天天问，李老师什么时候来？”

刘小军从房间里探出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声“李老师”。

子菁进去给他讲了会儿课，发现这孩子确实变了不少。坐得住了，也肯动脑子想了。临走时，刘阿姨非要塞给她一袋自家种的葡萄：“自己家种的，不值钱，你带回去吃。”

子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接下来的日子，子菁忙得脚不沾地。

赵磊家每周二四，刘小军家每周六，后来又接了一个初二女生，每周日下午。三个家教，每周四次，每次两小时，二十块一小时，每次四十块。

她算了一下，如果整个暑假都排满，能挣一千多块。

每天上午，她在图书馆自习，复习功课，学德语。下午出门做家教，晚上回来继续学德语，有时候学到深夜。

她还坚持每天清晨跑步。六点起床，沿着湘江边跑半小时，一边跑一边听德语磁带。江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特别清醒。

有一天早上，她跑完步往回走，迎面遇到了赵明。

“李子菁？”赵明有些惊讶，“你这么早？”

“跑步。”子菁擦了擦汗，“你呢？”

“去图书馆占位置。”赵明笑了笑，“你这么自律，难怪成绩好。”

子菁也笑了：“你不也一样？”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聊了聊暑假的打算。赵明说他暑假不回家，留在学校复习考研。子菁说她做家教，顺便学德语。

“德语？”赵明有些意外，“怎么想起学这个？”

“大二想选修第二外语，提前打个基础。”子菁说，“听说很难，先自己学学看。”

“你真有毅力。”赵明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子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那我先回宿舍了。”

“好，再见。”

走出一段，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月底的时候，子菁又攒了一笔钱。

她把账仔细算了一下：七月份做了四周，每周四次，每次四十块，一共六百四十块。八月份还有四周，加起来能挣一千二百八十块。加上之前剩下的一百多块，这个暑假一共能挣一千四百块左右。她准备自己留四百元，一千元寄给母亲。

去邮局的路上，她路过一家书店，看到橱窗里摆着新出的德语学习资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书店里很凉快，风扇呼呼地吹着。她站在德语书架前，一本本地翻看。最后挑了一本《德语语法精解》，花了十五块。又买了一本德汉词典，花了二十多块。

走出书店时，她有些心疼钱，但更多的是满足。这是给自己的投资，值。

去邮局寄完钱，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很平静。

她想起母亲接过那一千块钱时的样子，想起母亲眼里闪烁的泪光。

那些泪光，是她前行的动力。

晚上回到宿舍，她拿出那本德语书，继续学习。

“Ich hei?e Li Zijing. Ich komme aus Hunan.”（我叫李子菁。我来自湖南。）

她一遍遍地念着，声音越来越流利。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和着夏夜的虫鸣，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她合上书，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那些星星，和在李家湾看到的一样亮。

她想起母亲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的样子，想起父亲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的样子，想起弟弟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样子。

那些画面，是她心里最温暖的部分。

她知道，无论走多远，母亲都在那里。

在李家湾的田间地头，在晨曦微露的清晨，在炊烟袅袅的黄昏。

母亲的目光，会一直追随着她。

母亲的爱，会一直陪伴着她。

而她要做的事，就是继续往前走。

走自己的路。

走得更远。

走得更好。

为了自己。

也为了母亲。

为了那个二十年前，在岳麓山下接过一张书签的年轻姑娘。

为了那个二十年后的今天，把书签亲手交到她手里的女人。

为了那个从未放弃过希望的人。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子菁深吸一口气，回到书桌前，又翻开了那本德语书。

“Gute Nacht, Mama.”

晚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