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折看见她这一点细微变化,胸口那团堵着的气更重了。
“它连她都学了。”许观的声音发干,“你家里人?”
没人答他。
门板轻轻震了一下,像外头有人把额头靠了上来。那个女人的声音贴着木纹滑进来,“清禾,孩子怕黑,你把门开一条缝,妈进去抱一抱他。”
老周手背上的汗立刻出来了,顺着腕子往下淌,“这他妈连老人都能翻。”
“它没见过。”陆折开口。
陆清禾转头看他。
陆折的眼神很沉,像一块压在井口的石头,“这句不是学来的,是从你身上翻出去的。你记得,所以它知道。”
门外静了半息,像在听。
陆清禾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半天才吐出一句,“所以我不留字,不留话,不往门上按掌。口信会被翻,字会被摸,掌一落,路就通了。”
“你欠谁了,要这么躲。”陆折问。
“欠在我身上的,我自己还。”她说。
“还到我头上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硬钉,直直钉进门前这块地。陆清禾垂下眼,看见陆折掌下那张纸又鼓了一下。白印这回不再只顶掌心,开始往拇指根那半寸空位试。纸底有东西学得很快,陆折手上哪一块压得松,哪一块血流得快,它都像记住了。
她蹲下去,一把扣住陆折左腕。
“松半寸都不行。”她说。
陆折手腕一拧,没让她完全带住,“你话还没说完。”
“够你撑今晚了。”
“我要的不是撑今晚。”
陆清禾手上一停。
陆折盯着她,眼底那股火压了又压,出口时却冷得发涩,“你站在门外那么多年,看见我长成这样,看见我替你往回翻那些旧账,看见它把手伸到我掌心里。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拿一句够我撑今晚打发我。你凭什么替我断。”
许观侧过头,没插话。阿槐把嘴抿成一条线,手却往前挪了半尺,防着门真被撞开时能第一下补上。老周呼吸粗得像拉风箱,眼珠在这母子俩之间来回滚。
陆清禾抓着陆折手腕,掌心全是他流出来的血。血温是活的,人也活着。她看着这只手,像看见很多年前那只还没长开的手从门里往外摸,离门栓就差一点。
“因为我试过。”她说。
声音不高,却压得屋里每个人都没敢接。
“第一次,我站门外,只觉得它在跟。第二次,我把手抬起来,它先朝里找了。”陆清禾抬头,看着陆折,“找的不是我。”
陆折呼吸一紧。
“那晚你要是真把门开了,我这掌一贴上去,先进来的就不是我。”她说,“它会顺着我的掌认你。认你的年纪,认你的叫法,认你在门里的站位。它认满了,我就算退开也没用了。”
周师喉头一滚,手里那把盐灰都攥潮了,“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只给裂。”
陆清禾点头。
“裂给它看,它就跟着我耗,跟着我跑,跟着我在外面转。掌不给,它进不了家门里那半步。”她说到这里,看向陆折掌下的纸,“今夜不一样了。它已经开始在你手上补掌。”
门外那道女人嗓子没了,重新换回陆折的声音。
“妈,别让他们碰我。”
这一句出来,阿槐脸色都变了,手指在地板上抠出一道白痕。许观抬手就把一块旧布塞进自己嘴里,生怕下意识应出声。老周直接闭眼,嘴里念了两句含混的土话,脚跟抵地,用后腰死死顶住门。
陆折左掌下面那团白印跟着“我”字往上一跳,纸都被顶得起了个小鼓包。陆清禾反手一按,把自己手背那道裂直接压在陆折虎口旁边。血和血一接,纸底那股白意像撞上一层薄膜,顿了一顿。
疼意顺着虎口炸开,陆折额角立刻绷起青筋。他牙关咬住,没吭一声。
“你这是拿你的裂去拖它。”许观看明白了,声音哑得厉害,“能拖多久?”
“拖到天亮前,算一刻是一刻。”陆清禾说。
“天亮以后呢?”
陆清禾没答。
陆折低头看了一眼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她的手背薄,筋骨硬,裂口在灯下像一道旧烧痕。多年不回家,钱药照送,门外站够七分钟也不进,这些年她做过的所有怪事,到这一刻才慢慢拼成一块。
可拼起来了,火也更大。
“你怕它顺你认我,所以你不进。”陆折说,“你怕我开门,所以你连信都不留。你怕我知道太多,连实话都只肯切半截给我。”
“对。”
陆清禾这一声答得很快。
陆折眼神一滞,随即更冷,“你承认得倒快。”
“我不承认,你就肯松口吗。”
“我松过吗。”
“没有。”陆清禾看着他,“你从小就这脾气,认了的事,撞破也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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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落,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有人贴着门板,在学屋里的口气。
陆清禾脸色一沉,马上收声。
她说得少,门外学得也少。可就这两句,已经够它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