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骂归骂,终究还有一小半,零零星星地发了下来。就靠着这一小半,老周一家多熬了一年。
可现在,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老周听说,仗又打起来了。这回不是打日本人,是国府和北边的工农党打。
城里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说工农党是“赤匪”,要“戡乱救国”。
可老周不懂那些,他只懂,城里的粮店关了门,米价一天翻几个跟头。
更狠的是,他听隔壁读过几年私塾的王先生说,上头的官府,为了省粮食,把好多地方都划成了“匪区”。
什么叫“匪区”?王先生叹着气解释,就是说,官府说这些地方被工农党占了,所以华联的救济粮,一粒都不能往这儿送。
可老周他们这地方,工农党的影子都没见过一个。
城墙上插的还是青天白日旗,下乡收租子的还是地主的狗腿子,抓壮丁的保长还是那个肥头大耳的刘麻子。
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就这么被硬生生地“划”给了工农党。
救济粮没了影,可该交的粮、该纳的税、该给的租子,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地主的管家昨天还来过,说今年的租子一粒也不能欠,否则就拿狗蛋去抵债。
老周不懂政治,他只知道,这老天爷,是不让人活了。
而在数百里外的金陵,一座戒备森严的公馆里,气氛却与城隍庙下的饥寒截然不同。温暖的壁炉里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人。
他们或坐或立,手中端着高脚玻璃杯,里面琥珀色的洋酒在灯光下摇曳生光。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高级香水混合的气味,与外面的饥寒仿佛是两个世界。
人群的中心,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孔白净,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和精明。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正是孔院长与宋大姐的长子,孔令侃。
此刻,他正微微扬起下巴,享受着周围一圈人的恭维。
“孔大少爷果然不愧是生意人!高,实在是高!”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凑上来,满脸堆笑,竖起大拇指。
“特别是让人假扮土共的游击队,去袭击咱们自己的运粮队这一手,简直是绝了!”
“您是没看见,华联那些假洋鬼子脸都绿了,话都说不出来!哈哈哈!”
他这一番话,引得周围众人一阵哄笑,纷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