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没有弦。”
阿箬肯定地说,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困惑和好奇,
“她就闭着眼睛,手指在光秃秃的琴身上来回移动,按、挑、拨……动作和白天弹真琴时一模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脸上的表情……有时很平静,有时又好像很难过。一遍又一遍,能那样练大半个时辰。”
周桐若有所思。无弦之琴……是某种极高境界的指法练习?
还是一种内心的宣泄或仪式?
阿箬又说了几个:比如有个卖炊饼的哑巴大娘,她的饼摊下面,总藏着一本翻得毛了边的旧书,没人的时候就偷偷看几眼……
这些碎片般的、关于城南暗处“奇人”的见闻,经由阿箬平淡却细致的描述,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和故事感。
仿佛在那片被世人视为肮脏混乱的泥沼之下,也悄然流动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执着、秘密、甚至是一丝丝不肯熄灭的微光。
众人听得入了迷,时而惊呼,时而低叹,时而小声议论。小屋里的气氛温暖而专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老王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还带着点不耐烦的敲击门板声:
“哎哟喂!我说你们这些人啊!吃个饭还要三催四请的!饭都好了,摆上桌了!是不是还要我老王一碗一碗给你们端到床前来啊?”
周桐正听到兴头上,闻言扭过头,一只手靠在嘴边,朝着门外喊:
“劳烦咱们王叔!给我们这屋也端些过来呗!小菜、米饭、还有那炖羊肉……对了,我刚刚可看见了,不止羊肉,好像还有鸡!都不得少啊!”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
老王在门外气笑了:
“你想得美!自己来端!殿下和何大人还在前厅呢,是欧阳老弟让我过来叫你的!快点!”
周桐一听,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哎……我就知道,这饭是吃不消停了。”
小桃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摆手:
“少爷慢走,我们会给你留点鸡汤的!”
周桐无奈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众人道:
“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回……可能回不来。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他又对阿箬笑了笑,
“阿箬,说的真好,下次再给我们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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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老王正抱着胳膊站在门外,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周桐走出去,带上门,好奇地问老王:
“老王啊,你刚才在外面听了?”
老王先是一本正经地板起脸:
“人家小姑娘那是迫不得已,在那种地方勉强求生,看到的都是人间辛酸,你们倒好,拿来当故事听,像话吗?”
但随即,他画风一转,小眼睛里也冒出点八卦的光芒,压低声音,
“不过……那个在窑子里写字的,还有那个弹无弦琴的……啧,倒真有点意思。我得空也听听去。”
说着,他朝屋里提高嗓门喊道:
“姑娘们!外头有贵客等着少爷呢!咱们今天就在这小屋开饭怎么样?等会儿我多端几个好菜过来!”
屋里立刻传来小菊小荷欢喜的应和声,连阿箬细弱的“好”字都能隐约听见。
周桐看着老王那兴致勃勃的样子,摇头失笑:
“好吧好吧,你们高兴就好。我先去前厅‘应酬’了。”
他转身朝前院走去,身后隐约又传来老王跟屋里女孩们确认菜单的嚷嚷声,还有隐约的笑语。
等周桐来到前院饭厅时,只见狄芳等几名侍卫和孔大他们正捧着碗,或站或蹲在廊下门边吃饭。
他有些意外,招呼道:
“不至于吧?旁边不是有空屋子吗?进去坐着吃暖和。”
狄芳嘴里还嚼着饭,闻言咽下,抱拳笑道:
“周大人,不打紧的。咱们这些人风里来雨里去惯了,这样反倒自在、吃得快。屋里几位大人商议正事,我们在外头守着,也方便听候吩咐。”
周桐点点头:
“成,那你们随意。饭不够的话直接去厨房添,别客气,管饱。”
说完,他掀开厚厚的棉帘,进了饭厅。
厅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好,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一张不大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但正如他所料,每样分量都不多,显然张婶她们考虑到了用餐人数和避免浪费。
桌上已坐着三人:
主位是沈怀民,左侧是坐在轮椅中、位置略靠后的欧阳羽,右侧则是大马金刀坐着的和珅。桌上空着一个下首位置,显然是留给他的。
周桐很自然地在那个空位坐下,先朝沈怀民和欧阳羽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和珅,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着点促狭的笑容:
“和大人,咱们府里这小门小户的,饭菜可比不上您和府上珍馐百味、种类繁多,您多担待,将就着用些。”
和珅正举着筷子准备夹菜,闻言动作一顿,胖脸上堆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周大人说哪里话!本官瞧着,这桌菜色香味俱全,可比本官府里那些厨子做的丰盛实在多了!尤其这炖羊肉,瞧着就烂乎入味!”
他嘴上奉承,眼神却斜睨着周桐,意思很明显——少来这套!
周桐仿若未觉,笑得更“真诚”了:
“那就好,那就好!能得到和大人您这一句夸赞,我这心可算放回肚子里了。就怕您在我这儿吃不好,回头跟嫂夫人抱怨,说我欧阳府怠慢贵客,那我可就百口莫辩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有点“担忧”:
“不过……咱们这儿可没有那些纤纤玉指、巧笑倩兮的侍女在一旁布菜伺候,更没什么‘一碗白饭只取中间十八粒’、‘一道羹汤需用八种山泉水调和’的讲究。和大人您……习惯吗?”
这话一出,和珅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他瞪大了眼睛,指着周桐,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
“周!怀!瑾!你大爷的!你什么时候到过本官府上吃饭了??啊??天天变着法儿给本官扣这些奢靡无度的帽子!
本官是那种人吗?!
你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他气得脸颊的肉都在抖,显然是想起之前周桐各种编排他“贪官”、“奢靡”的“前科”。
周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失望”表情,还叹了口气:
“好吧……我还以为,以和大人的品味和……嗯,实力,生活必定是极尽精致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你那是想多了吗?你那是巴不得本官就是那样!”
和珅气得直喘粗气,感觉心累无比,
“本官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还是怎么着?连小鞋都没给你穿过!你怎么就天天揪着我不放呢?!”
沈怀民看着两人又斗起来,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打圆场道:
“好了好了,你们二人,何时见面能不吵上两句?先用饭吧。”
欧阳羽也微微板起脸,带着长辈的威严训斥周桐:
“怀瑾,不可无礼。和大人是上官,更是为朝廷、为城南百姓之事殚精竭虑的同僚,岂可屡屡出言戏谑?”
周桐立刻坐直身体,做出一副“受教”但“不服”的样子,振振有词:
“师兄教训的是。不过……我这人吧,就是有颗和一切‘歪风邪气’、‘奢靡浪费’斗争到底的心!见到不平,就想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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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风邪气?!奢靡浪费?!还斗争到底?!”
和珅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姓周的!你给本官说清楚!本官哪里歪了?哪里奢了?!你今天不把这话说明白,本官……本官跟你没完!”
周桐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摆摆手:
“哎呀,和大人,消消气,消消气!我这不是……一不小心用错词儿了嘛!我的意思是,和您这样‘正气凛然’、‘两袖清风’的好官‘学习’、‘切磋’的心,时刻都在跳跃!对,就是这意思!差不多,差不多啦!”
他这“越描越黑”的解释,让和珅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感觉再多说一句自己非得背过气去不可,干脆扭过头,拿起筷子,狠狠地夹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嚼的是周桐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