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无痕可算倒了血霉。
早上睁眼被锤,半夜起夜被锤,连翻身时眼皮抖一下都会被锤。他后脑勺上被锤出来的包,从包子大小变成了馒头大小,又从馒头大小长成了寿桃大小,层层叠叠的肿块堆在一起,摸上去跟搓衣板似的。他后来学聪明了——醒了就坚决不睁眼,一直装睡,装到连自己都快以为自己真睡着了。
如此硬扛了好些天,终于等到了天赐良机。
他直起腰,挺起胸膛,大步朝着院门口走去。脚步轻快,脊背挺直,心里甚至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那对父女,那个扛锤子的疯丫头,那个一拳把他砸晕的莽汉,全都醉倒了。
疯丫头挂在槐树梢上,身子随着夜风轻轻摇摆,嘴角挂着口水,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再锤一个”。莽汉靠在树根下,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雕,眼睛半睁半闭,呼吸粗重而迟缓。无痕在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加快脚步,朝着院门走去。
“你去哪儿。”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高,不重,带着被酒精浸泡过的低沉沙哑。无痕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的后背肌肉猛地绷紧,后脑勺上那个寿桃大小的肿块条件反射般地抽痛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满目惊恐地看着靠在树根下的耿昊。
完了,又要挨锤了。
但耿昊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活动了一番手脚,骨节咔咔作响,然后缓缓站起身,朝无痕招了招手:“过来聊聊。”声音很平,没有怒气,没有嘲讽,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招呼。
无痕没办法,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在离耿昊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全身肌肉绷得死紧。
“问你个事儿,你恨你爹吗?”耿昊问道。
无痕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耿昊会问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摇摇头:“不恨。”
“为何?”耿昊靠在树干上,月色洒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我娘不恨。她也不让我恨。”
无痕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背一段早就背熟了却从来不相信的话,“所以我不能恨。”
“说真心话。”耿昊的眼中没有审视,没有逼问,只有一种被酒精泡软了的疲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无痕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冷淡自持的孤傲少年,而是一个压抑了许久的普通人:
“我恨他恨得要死。”
耿昊没有说话。
他靠在树干上,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槐树梢,耿耿在枝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再跑锤死你”。
无痕的肩膀条件反射似的地抖了一下。
“以后可以不用恨了。”耿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为什么?”无痕问道。
“因为他要死了。”耿昊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被酒精烧出来的浑浊,还有一种无痕看不懂的、比悲伤更深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