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如今是正经主子,达达总会听您几分……”金珠急道。
“正因是正经主子,才更不能插手这事。”四奶奶截住她的话,声音依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八房虽与咱们同宗,终究隔了房头。爵主若允了你,往后旁人有样学样,家里岂不乱套?”她看向金珠“况且,替你改换身份牵涉甚广,当年我那桩事……已让爵主费尽周折。如今形势不同,再行此举,风险太大。”
其实金珠不知道,孙莲真的曾尽力促成此事。否则爵主就不是昨个儿把决定讲给对方,而是前个儿。可事已至此,孙莲再搬出那些,除了无趣实在无用。如今她只能尽力安抚对方,莫再妄想。
金珠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却听出来别样意思。这话里固然有道理,可更深处的意思分明是,我不愿为你冒这个险。
“你……”她声音发颤,“就一点法子也没有?哪怕是虚名……”
“没有。”四奶奶答得干脆,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姐姐,听我一句劝,安分些,守着如今的日子,未必不好。有些念想,该断则断。”
暖阁里一时静极,只听得见窗外风声。金珠怔怔看着眼前人。依旧是那张温婉秀丽的脸,开口时嘴角甚至仍噙着一点惯常的浅笑。可那笑容此刻看来,却像戴了层描金的面具,又冷又硬。
她忽然全明白了。什么情分,什么兔死狐悲,都是假的。眼前这位四奶奶,早不是当年那个与她一同在妆镜前描眉、私下分食一碟蜜饯的金苗了。人家如今是达达明媒正娶的妻,是这深宅大院的主子,怎会真心替她冒险张目?
昨日达达的拒绝,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可今日四奶奶这声‘没有’,才是真正的断头刀。
金珠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她极勉强地福了福“是……婢妾明白了。扰了奶奶清静,婢妾告退。”
“姐姐……”四奶奶唤了一声,似乎想讲什么,终是止住了,只道“你好生回去歇着吧。”
金珠没应声,转身退出暖阁。帘子落下时,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四奶奶已重新拿起账册,侧脸在窗光里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只是打发了个无关紧要的仆妇。
穿过庭院时,秋风卷着枯叶打在她裙裾上。金珠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心头那点残存的火星,被方才那盆冷水浇得透湿。此刻正咝咝地冒着青烟,渐渐凝成一块又冷又硬的铁。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金苗曾拉着她的手道“咱们命苦,总要互相帮衬着”。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帮衬?人家早已踩着她的‘命苦’,一步步爬到了她够不着的高处,又怎会低头拉自个儿一把?
回到自个儿的院子,金珠掩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外头丫头仆妇走动的说笑声隐隐传来,那些声音越热闹,越衬得她这里死寂一片。金珠抬手摸了摸脸颊,干的,一滴泪也没有。也好,眼泪本就是流给肯看的人。从今往后,她金珠心里这点恨,便只留给自个儿慢慢焐着,焐热了,焐烫了,总有能用上的时候。
至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四奶奶……金珠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来日方长。
刚刚过了晌午,刘瑾就急匆匆来到腾骧左卫草场,西二厂值房。
小主,
“贼狗攮的。”谷大用咒骂一句“不去为皇爷分忧,竟然想着钉死俺们。他王大监是忘了司礼监究竟是谁的吧!”
“老谷消消气。”刘瑾递给对方一根烟“莫急,给俺讲讲,咋发现的?”
“昨个儿俺们二档头去东城办事,回来晚了。路上就瞅见白日里在俺们大门口卖炊饼的武大,和东厂的一个行事前后脚进了家酒肆。俺们二档头觉得事不对,悄悄跟了进去。就瞅见武大与那个行事在不起眼的位置要了一桌。嘀嘀咕咕了一刻钟,才各自离开。俺们二档头怕被认出,没有跟着。不过却花了五两银子,从店小二那里打听到,这武大与那个行事隔三差五的就来那。每次也不多待,却点一桌菜,吃不完就由武大带走。”谷大用愤愤不平道“昨夜里俺得到消息,就让大档头他们去查。老刘你猜怎么的,嘿!这武大他不姓武,也不叫武庆,他复姓西门,单名松。之前是南京锦衣卫巡江的,年初刚刚调入东厂,所以咱们这认识的人不多。还有个卖果子的郓哥,也是他同伙。你说说,这西门庆把唯一帮武大郎的人都拐了去,都欺负人……”
“老谷,老谷。”刘瑾无语,赶忙打断谷大用的话“这西门松他啥时候在门口摆摊的?”
“……”谷大用咋么咋么嘴,有些尴尬“俺问过了,好像俺们买卖开张没两日就来了。”
刘瑾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追问“老谷瞅着,王大监晓不晓得俺们是为皇爷办事的?”
“老刘啥意思俺懂。”谷大用直接道“他王大监开始或许不晓得,可俺们的买卖开张也不短日子了,还有啥不晓得?既然晓得了,还让人盯着,啥意思?再者,没有皇爷,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私设官校啊。”
“莫急,莫急。”刘瑾劝道“老谷做的,都是俺奉了皇爷的指派,这错不了。这事谷大监要叮嘱下边的人,切莫乱动,俺们听皇爷的。”
“这是自然。”谷大用赶紧道“所以俺一大早就让人进宫送信。至于这门口的西门庆……西门松,俺早晨还特意买了他四个炊饼呢。”
刘瑾哭笑不得“如此就好。”
心里却打定主意,劝正德帝静观其变。王岳对他们有意见,这早就不是秘密。刘瑾对于王岳监视他们还是能够接受的,毕竟对方有所防备,甚至限制,也不意外。
如今皇爷要跟内阁斗,他们不能内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如今还是能忍则忍,不能忍也得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