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胜契

就在她指尖触到柜台的刹那——

一道冰凉滑腻的触感,忽然绕上了她的手腕。

涣涣浑身一僵。

那触感太熟悉了。鳞片细密紧实,体温比人类略低,缠绕的力道不松不紧,恰好是一个亲昵却不容挣脱的拥抱。她低下头,对上一双竖瞳的、泛着暗金光泽的蛇眼。

长生不知何时从后堂游了出来,此刻正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小巧的三角脑袋停在她腕骨凸起的位置,仰着脸看她。

五百年的岁月,在这条灵蛇身上留下的痕迹,不过是鳞片光泽更温润了些,竖瞳里的金色沉淀得更深了些。她看着涣涣,蛇信极快地从唇缝间探出又缩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般的嘶嘶声。

涣涣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近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长生冰凉的头顶。长生眯了眯眼,脑袋在她指尖蹭了蹭,然后忽然凑近,细长的身子灵巧地绕了个圈,把脑袋凑到她耳边。

“可算来了。”长生的声音细如游丝,只有涣涣能听见,里头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你再不来,我都要以为你被那位大人锁在房里,舍不得放出来了。”

涣涣耳根微微一热。

她没说话,只是指尖在长生鳞片上轻轻划了一下,以示警告。

长生却不怕,反而把身子缠得更紧了些,冰凉滑腻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传到皮肤上,竟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心的实感。“怕什么?”她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我又没说错。瞧瞧你这脸色……他是不是逼着你把过去五百年的觉都补回来?”

这话里有关切,藏得很深,但涣涣听出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同样低的声音回:“……没有逼我。”

“那就是你自己睡不着。”长生一针见血,竖瞳盯着她苍白的脸,“还做梦吗?那些……层岩下面的东西?”

涣涣睫毛颤了颤,没答。

“不说我也知道。”长生把脑袋搁回她手腕上,语气软了下来,“不过……今天看着倒是比前阵子像样点了。至少眼睛里,有点活人气了。”

她说着,忽然转了话题,细长的尾巴尖儿朝柜台方向指了指——白术还在看那张方子,神色专注——“那位大人开的方子?”

涣涣轻轻“嗯”了一声。

“我看看。”长生忽然从她腕上游开,飞快地滑下柜台,悄无声息地绕到白术手边,支起上半身,也去看那张药方。

白术似有所觉,抬眼看了长生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方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长生看得很快。

她的竖瞳在药名上一行行扫过,片刻后,忽然抬起头,朝涣涣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眼神。

像是惊讶,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种深沉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欣慰。她看了涣涣几秒,然后慢慢游回她身边,重新绕上她的手腕,把脑袋埋进她掌心。

“……挺好。”长生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闷闷的,从涣涣掌心传来,“比慧心当年能想到的,还要周全。”

慧心。

这个名字像一枚细针,轻轻扎进涣涣的心口。不疼,但带来一种绵长的、带着陈旧哀伤的酸涩。她垂下眼,看着掌心长生冰凉的鳞片,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想握住什么早已流逝的东西。

小主,

柜台那边,白术终于看完了方子。

他抬起头,金边眼镜后的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近乎赞叹的光。“妙。”他轻轻吐出一个字,指尖在方子上点了点,“龙骨、茯神、远志以镇惊安魂,本是最稳妥的配伍。但先生又加了归身、炙甘草,甚至还有少许桂圆肉……这是虑及涣涣姑娘体质特殊,旧伤沉疴非一日所积,安神之余,更要固本培元。”

他说着,看向钟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寻常安神方,多求速效,难免霸道伤身。此方却如春风化雨,看似温吞,实则将调理的周期拉长,徐徐图之,让身体有足够的时间自行修复与适应——非深谙药理与体察入微者,绝想不到这般周全。”

钟离神色平淡:“白先生过誉。不过是根据涣涣状况,做些微调罢了。”

“微调见真章。”白术摇摇头,将方子小心折好,收进袖中,“我这便去抓药。药材都需现称现配,请稍候片刻。”

他转身进了后堂。长生也松开了涣涣的手腕,滑下柜台,跟着白术游了进去——大约是去“监工”了。

诊室里一时只剩下四人。

瑶瑶终于拆开了油纸包,捏了一块枣泥酥递给七七。七七接过去,动作缓慢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然后慢慢咀嚼,紫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认真分析这点心的成分与口感。

钟离走到靠墙的椅子边,撩起衣摆坐下。他没有看涣涣,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门外被晨光照亮的半截石板路上,仿佛在出神。

涣涣依旧站在柜台边。

她看着后堂方向,那里传来白术开药柜、取戥子的细微声响,还有长生偶尔吐信子的嘶嘶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混杂了数十上百种药材的气味:甘甜的甘草,清苦的黄连,辛烈的川芎,陈旧的陈皮……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不卜庐”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这味道,五百年了,都没怎么变。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的清晨,她拉着慧心的手,踏进这座药庐。那时长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