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盯着那花看了几眼,忽然说:“那它一定很辛苦吧?别的花都长在土里,只有它卡在石头缝里。”
钟离沉默了片刻。
“生存本身,便是与诸般困厄抗争的过程。”他最后这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晴好”,“能开出花来,便是它赢了。”
说完,他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瑶瑶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扯扯涣涣的手,小声说:“阿涣姐姐,你也开出花来了呀。”
涣涣怔住了。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身边的小丫头。瑶瑶仰着脸,眼睛亮得像蓄了两汪星子,里头映着她怔忡的面容。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给瑶瑶茸茸的鬓发镀上一层浅金,也照亮了她脸上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信赖与欢喜。
“我……”涣涣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她想说什么,喉咙却被某种温热潮涌的东西堵住了。
走在前面的钟离,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们,静静立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中央。玄色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默,像一座可供倚靠的、亘古不变的山岩。
良久,涣涣才极轻地、几乎是气声地说:“……嗯。”
她重新迈开步子,握着瑶瑶的手却更紧了些。瑶瑶感觉到了,小手在她掌心蹭了蹭,然后继续叽叽喳喳地说起别的事,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再自然不过的发现。
越往吃虎岩方向走,市井气息便愈浓。
空气里开始混杂各种气味:万民堂后厨飘出的、带着锅气的油香;铁匠铺里煤炭燃烧的焦灼;鱼摊上新鲜的、带着海腥的水汽;还有不知哪家药铺在熬煮什么,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的药香。
不卜庐就在前头了。
那栋青瓦白墙的两层小楼,在周遭热闹的铺面中显得格外安静。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刻着“不卜庐”三个古拙的字,被岁月摩挲得温润。门口两侧各摆了一排半人高的陶瓮,瓮里种着些瑶瑶叫得出或叫不出名的药草,此时都沾着晨露,绿得鲜润。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规律的、沉闷的捣药声。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像某种古老而安稳的心跳。
钟离在阶前停下,侧身让瑶瑶和涣涣先上。瑶瑶熟门熟路,拉着涣涣跨过门槛,人还没进去,声音先飘了进去:“白术先生!七七!我们来啦!”
捣药声停了。
从里头那道绣着百草纹样的棉布门帘后,先探出一颗小小的、戴着方巾的脑袋。
是七七。
她动作有些慢,掀帘子的手抬得很平直,像关节不太灵活的人偶。紫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目光从瑶瑶脸上,移到涣涣脸上,最后落在门口台阶下那道玄色身影上,停顿了几秒。
“……瑶瑶。”她先叫了瑶瑶的名字,然后看向涣涣,“涣涣……也来了。”
她的声音平板,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吐得认真。说完,她又看向钟离,似乎在检索记忆里对应的称呼,过了两三秒,才说:“……钟离,先生。”
钟离微微颔首:“叨扰了。”
这时,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显苍白的手彻底掀开。
白术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惯常那身青灰色长衫,外罩一件素白对襟褂子,衣料熨帖,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金色细框眼镜后的眼眸狭长温和,视线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被瑶瑶牵着、脸色依旧苍白的涣涣身上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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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先生,涣涣姑娘,瑶瑶。”他一一招呼,声音清润,带着医者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平稳,“今日倒是齐整。”
“先生早!”瑶瑶松开涣涣的手,小跑过去,把挎着的药篮往柜台上一放,开始从里头掏东西,“我带了自己晒的琉璃袋,还有给七七的枣泥酥!阿涣姐姐最近睡不好,钟离先生开了安神的方子,我们来抓药!”
她说话像倒豆子,噼里啪啦一通,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白术听着,目光便转向钟离:“钟离先生亲自开的方?”
“略通皮毛,不敢称‘开方’。”钟离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素笺,递过去,“只是根据涣涣近日状况,拟了个调理的思路,还请白先生指正。”
白术双手接过,展开。
药方是用小楷写的,字迹端正峻峭,笔画间却不见寻常文人的柔媚,反而透着一股金石般的硬朗力道。纸张是普通的宣纸,墨色却沉,仿佛每个字都吃进了纸纤维深处。
白术看得很慢。
他的指尖顺着药名一行行往下移,偶尔在某味药上停顿,眉头会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诊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后院隐约传来的、七七重新开始捣药的咚咚声,以及外头街市远远飘进来的、模糊的喧嚣。
瑶瑶凑在七七身边,正努力拆那包枣泥酥的油纸。七七站着不动,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瑶瑶的动作,紫色瞳孔里映着油纸拆开时细碎的反光。
涣涣安静地站在柜台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上。晨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在她月白的裙摆上投下一道清晰的、边缘泛着毛茸茸光晕的影。她站得有些久,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便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凉的木质柜台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