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主事捧着锦盒进来,张大顺连忙上前接过,呈到朱厚照面前,轻声禀道:“主子爷,通政司递来急件,是河南归德府夏邑县的两份奏本,一份是乡绅写的,一份是知县写的,都言明要直送御前。”
朱厚照放下手中的奏报,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哦?夏邑县的事?这乡试在即,他们倒有闲心闹官司。拿来朕瞧瞧。”
张大顺连忙将锦盒打开,取出两份奏本,双手递了上去。朱厚照先拆开刘启元的奏本细细读了,又拆开陈景明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沉默片刻,对张大顺道:“你怎么看这事?”
张大顺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奴婢不敢妄议。只是那刘乡绅说知县变乱祖制,还牵扯到张璁;陈知县却说遵奉张璁制定的宪令,厘正赋役,各执一词,想来其中必有隐情。只是如今乡试在即,若为这地方乡约之事劳心费神,怕会耽误了科场事宜。”
朱厚照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张大顺便道:“这乡约看似是基层细故,实则关乎百姓生计,关乎主子爷自还宫以来的举措。张老先生在河南推行乡约厘正,本就是奉了朝廷的旨意办差,朝廷为了抑制豪强、体恤贫民,才会在夏邑县推行乡约。如今这乡中村民想进一步确立公议,也合圣人之道。陈景明若真能照此施行,便是好事,就怕真如刘启元的说法,坏了制度。”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两份奏本各说各的理,奴婢也难以当即辨明是非。主子爷不如传旨,令河南布政使司彻查此事,详细查明夏邑县乡约修改的始末,公议之制如何施行,赋役如何厘定,有无刻剥缙绅、欺压百姓之事,一一禀明,不可有半点隐瞒。”
朱厚照便道:“好个奴婢,就依你的意思去传旨。”
张大顺退下后,朱厚照望着窗外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谁也不曾想到,在这天下瞩目的乡试之际,一份来自夏邑县的小小讼案,竟悄然登上了御前。
这便是世间的道理——一丝毫末的变动,若不及时处置,便会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引发长久且巨大的连锁波澜。
夏邑县的这一场乡约之讼,究竟会如何收场?是陈景明的赤诚得蒙圣鉴,乡约得以推行,赋役得以厘正?还是刘启元的弹劾奏效,陈景明被降罪,祖制得以“保全”?无人知晓。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场看似微小的争执,或许会影响到河南乃至天下的基层治理,影响到赋役制度的变革,更会在这正德年间的历史上,留下一抹难以磨灭的印记。而这一切的开端,不过是夏邑县一个村庄,一份小小的乡约修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