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平静,语气却十分坚定:“先生所言,我岂不知?只是我改乡约,并非一时兴起,更非有意与缙绅为敌。你也知晓,前藩台张老爷在河南时,便已察知里老制废弛日久,乡约形同虚设。那些里老与地方缙绅勾连,隐田逃役,将赋役尽数转嫁到庶民身上,百姓苦不堪言。我不过是遵奉宪令,在夏邑先行试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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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的乡约稿本上轻轻点了点,又道:“我改乡约,便是要废了那不公的旧例,设公议之制,让乡中百姓与缙绅一同议事,赋役按田亩多少分摊,有田者多缴,无田者少缴。这般才是公平公正,才是体恤民情。我所做所为,皆是为了夏邑百姓,为了厘正赋役,何来变乱祖制、刻剥缙绅之说?”
张先生叹了口气:“县尊一片赤诚,奈何刘启元等人只知维护自家利益,看不见百姓的苦楚。如今他已上奏,你若不及早辩解,御前不明真相,怕会降罪于你。”
陈景明淡淡一笑,眼中透着几分坦荡:“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有他的奏本,我有我的辩解。我这便写下奏本,详细阐明改乡约的缘由,如何定公议、如何正赋役,一一禀明御前。陛下圣明,自会明察秋毫,辨明是非。”
说罢,他便提笔挥毫,字迹清隽有力,将改乡约的初衷、过程,以及公议的细则、赋役的厘定之法,一一写在奏本之上,字里行间皆是赤诚与坦荡。写罢,将奏本封好,差人速速送往布政使司,与刘启元的奏本一同递往通政司。
此时的通政司,正是忙碌之际,一边要处理各地关于乡试的奏报,一边要接收各类紧急章奏。通政使李秉谦端坐堂中,见下属递来两份来自夏邑县的奏本,皆是标注“急件”,且言明要直送御前,便连忙拆开查看。
他细细读罢两份奏本,眉头微蹙,对身旁的主事道:“这夏邑县倒是热闹,一个乡绅,一个知县,为了乡约争执不休,还闹到了御前。刘乡绅弹劾知县变乱祖制、刻剥缙绅,还牵扯到前河南布政使、如今的军机房张老先生;陈知县却说是遵奉宪令,厘正赋役、体恤民情。各执一词,倒叫人难辨是非。”
主事躬身回话:“通政老爷所言极是。只是这两份奏本皆是急件,且涉及地方缙绅与官员之争,按正德年间的规制,此类事宜当随即封进,不可迟留,以免延误圣裁。”
李秉谦点了点头,神色愈发凝重:“你说的是。如今乡试在即,天下目光皆聚于科场,可这地方细故,牵扯到张老先生当年推行的新政,若处置不当,怕要引出不小的风波。你速将这两份奏本整理妥当,用锦盒装好,亲自送往御前,不可有半分差错。”
主事连忙应下,捧着两份奏本,小心翼翼地出了通政司,快马加鞭往皇宫而去。
此时的皇宫里,朱厚照正歪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榻上,翻看各地关于乡试的奏报。身旁的文书太监张大顺垂手侍立,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