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吗?”
那两个字穿透了噪音,清清楚楚地落进洛德的耳朵里。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洛德,瞳孔里带着一种“我懂你”的理解。
洛德想了想。
他站在那里,旋翼的风吹在他身上,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领。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下巴往下压了压就抬起来了。
但他的眼睛里,写满了诚实——是的,紧张。
紧张。
当然紧张。
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刚才吃太多,是因为“马上要见到奥利维雅了”这个事实。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汗液从掌心的毛孔里渗出来,湿漉漉的。
他不知道奥利维雅会是什么反应。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像是幻灯片一样一张一张地播放。
会不会生气?
——她等了他七年,结果他一回来,不是第一时间去找她,而是先吃了一顿两头牛的火锅。
她要是知道这个,大概会气得想打他。会不会不理他?
——她大概攒了无数的话想对他说。
但也可能,攒了太多的话,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于是干脆什么都不说。
会不会——已经忘了他?
——这个念头最可怕。
这么长的岁月足够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他知道不会,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
每一个念头都带着钩子,勾住他的神经,拉得生疼。
顾三秋看出了他的心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认识洛德太久了,久到能从洛德脸上最细微的变化里读出他的情绪。
他看到洛德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里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
他看到洛德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往下撇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看到洛德的眼睛里有一种游移不定的光——那是心里有事时的眼神。
他走过来,几步跨过两人之间的距离。
拍了拍洛德的肩膀。
那手很重,拍得洛德肩膀都疼,骨头都被震了一下。
但也让他清醒了一点——疼痛是一种很好的锚,能把飘忽的思绪拉回现实。
“放心。”
顾三秋说。
声音很稳,稳得像是一块礁石。
旋翼的风在吹,噪音在响,但他的声音稳稳地落进洛德的耳朵里,不受任何干扰。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洛德,瞳孔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她等了你七年。”
他说“七年”的时候,语气加重了。
不是随便说说,是把这个数字当成一个证据、一个承诺、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砸出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在洛德面前晃了晃。
“七年,不是七天,不是七个月,是七年。”
他重复道。
每一个时间单位都咬得很重。
“七天”——一段短暂的分离,可能只是出差。
“七个月”——一段较长的分离,可能会想念,但还不至于刻骨铭心。
“七年”——一段漫长的、足以改变一个人的、足以让很多人放弃的分离。
他把这三个时间单位并列在一起,像三把尺子,量出了“七年”的长度。
“你想想,一个女人能等一个男人七年,那是什么概念?”
他问。
问题抛出来,悬在两个人之间。他的眉毛挑起来,眼睛里带着一种“你自己好好想想”的提示。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让洛德自己去想。因为只有自己想明白的答案,才能真正进到心里。
洛德愣了一下。
那愣住的时间很短,只是眼球停止转动、瞳孔微微放大的那么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里,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人按下了一个开关,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生气、不理他、忘了他、有了新生活、放下了——全都被一道光扫过。
是啊,七年。他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
这次不再是负担,而是一种力量。一个女人,用七年的时间,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试着想象奥利维雅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第一年,她大概每天都在等消息,任何消息。
每次电话响,她都会第一时间接起来。
但每一次,都不是他。
第二年,她大概开始慢慢接受“他可能不会回来了”这个事实。
但她还是等,不是那种焦急的等,而是一种安静的、融入日常的等。
等变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她大概已经习惯了等。
习惯了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习惯了在梦里见到他,习惯了醒来之后发现枕边是空的。
习惯了每年他的忌日(虽然没找到尸体,但大家都默认他死了)去坟前坐一坐,带着一束花,或者什么都不带。
她得有多大的决心,才能年复一年地等下去?不是没有人追求她——肯定有。
她那么优秀,那么耀眼,追求者不会少。但她全都拒绝了。
为什么?因为她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多深的感情,才能撑起这样的等待?不是喜欢,不是爱慕,是一种更深的、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是那种“除了他,别人都不行”的执念。是那种“就算他真的不回来了,我也认了”的决绝。
其实洛德不知道,奥利维雅的神学感应能力比自己的强太多了,她一直都很确定洛德根本就没死~
他突然不那么紧张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还在,但它们不再缠着他了。
因为它们在一个更大的事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等了他七年。
这个事实,比任何担忧都更有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稳,从鼻孔进去,经过气管,填满肺叶。
胸口的那团乱麻,被这口气吹散了一些。
顾三秋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塞到他手里。
那手机是黑色的,屏幕还贴着膜,那膜贴得不太整齐,有几个小气泡。
手机的边角有一点点磨损,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看着挺新,但能看出来用过一段时间。
顾三秋的手很热,手机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温的。
洛德接过来,手机在他掌心里,带着顾三秋的体温。
“手机,密码没密码,里面有电话卡。”
顾三秋说。
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事项。
他的手在手机上点了点,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个默认的锁屏界面——一片抽象的色彩。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演示给洛德看——没有密码,直接进入主界面。
小主,
“我的备用机,你先用着。”
“出事摇人。”
顾三秋说。
洛德愣了一下。那愣住的时间比刚才长一点。
他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上了,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模糊的脸。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三秋。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感动,因为顾三秋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机塞给他,说“出事摇人”。
这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关心都重。
有温暖,手机的余温还留在他的掌心里,那是顾三秋的体温。
这股温暖从掌心开始,沿着手臂往上走,一直走到胸口。
有“有兄弟真好”的那种踏实感——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个陌生的、已经变化了很多的世界。
他有兄弟。
一个会给他上坟、请他吃两头牛、把备用机塞给他、告诉他“出事摇人”的兄弟。
“其实吧,我一开始想问的是你坐直升机害不害怕而已。谁知道你心理变化这么快?”顾三秋耸耸肩。
“我靠,你不早说,肯定不紧张啊。
又不是没见过直升机,我第一次出去搞实战任务的时候就是直升机,这有点怕。”
“那就行,让我白担心一场。”过三秋摆了摆手,准备离开。
“爱你哦,兄弟。”
洛德他说。
那三个字——“爱你哦”——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刻意的肉麻。
他的语调故意弄得有点恶心,尾音拖得长长的,“爱——你——哦——”。
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瞳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真情实感。
肉麻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
两者不冲突。
顾三秋打了个哆嗦。
那哆嗦是真的,从头到脚,全身抖了一下,像是被电了。
肩膀耸起来,脖子缩了缩,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快,像是洛德身上有什么可怕的病毒。
他的手在身前挥着,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别爱不爱我了,爱自己老婆去。”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饶了我吧”的哀求。手挥得更用力了,手掌都快挥出残影了。
他的嘴角往下撇,眉头皱得紧紧的,但眼睛里分明带着笑意——
那是被兄弟的表达方式恶心到、但又忍不住想笑的光芒。
“你别跟个gay佬似的,恶心不恶心?”
他补充道。
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再这样我吐给你看”的威胁。
他的手在自己胸前搓了搓,像是在搓掉什么鸡皮疙瘩。
其实他的胳膊上真的起了鸡皮疙瘩,细细密密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洛德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笑容很轻,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但他的眼睛里,那种温暖的光还亮着。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是啊,她等了他七年。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吞下去之后,那些紧张、焦虑、不安,全都安静下来了。
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有了。
不管她第一反应是什么——生气,哭,沉默,打他——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等了七年,他回来了。
剩下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他转身走向直升机。脚步很稳,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的。
旋翼的风吹在他身上,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领。
他的背挺直了,肩膀展开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准备好了”的气息。
拉开门,直升机的门是推拉式的,他握住把手,往旁边一拉,“哗啦”一声。
坐了进去。
座椅是那种最普通的,帆布蒙皮,军绿色的,有些地方磨得发白了。
坐上去有点硬,能感觉到座椅里面的金属框架。
座椅的角度有点后仰,他调整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系好安全带,安全带是四点式的。
两根从肩膀下来,两根从腰部两侧过来,在胸口汇合,卡进一个金属扣里。“咔哒”一声,扣紧。
他拉了拉安全带,试了试松紧——刚好,不勒也不松。
飞行员也坐进驾驶舱。
他刚才已经完成了外部检查,现在坐进驾驶座,拉上门,“砰”的一声。
他开始检查各种仪表——他的手指在仪表盘上快速移动,按这个按钮,拨那个开关。
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像是重复了几千次。
那些仪表闪着绿光,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指针跳动着,发出“滴滴”的声响。
有的是高度表,有的是速度表,有的是油量表,还有洛德不认识的各种仪表。
它们各自闪烁着,组成了一片小小的、绿色的星空。
螺旋桨开始转动。那转动一开始很慢,能看清每一片桨叶的轮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桨叶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圆盘。
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从整个身体感受到的——
空气在震动,机身在震动,座椅在震动,连骨头都在震动。
那声音震得整个机身都在抖,震得洛德的耳朵嗡嗡响,耳膜被压迫着,有点疼。
他张了张嘴,让耳压平衡一下。
窗外的尘土被吹起来,碎石子和沙土被旋翼的风卷起,漫天飞舞。
那些尘土打在机窗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下雨。
洛德看着窗外。
透过那些飞舞的尘土,看着顾三秋站在停机坪边上。
一只手挡着风,手掌竖在眼前,遮挡被旋翼吹来的尘土和碎石。
另一只手朝他挥着,手臂举得高高的,左右摆动。
那动作很大,在漫天尘土中格外清晰。
他的嘴在动,大概在喊什么,但声音完全被旋翼的轰鸣盖住了。
洛德听不见,但他知道顾三秋在说什么——大概是“路上小心”或者“早点回来”之类的。
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升机在上升,停机坪在缩小,顾三秋从一个完整的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最后被尘土吞没,看不见了。
直升机升空,向着夜色深处飞去。
洛德贴在机窗上,看着下面。
那座临时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那些板房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方块,蓝的白的灰的,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块电路板。
那些灯光变成了星星点点的光点,密密麻麻的,在黑暗中闪烁。
那些工地上的塔吊变成了细细的线条,顶端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最后整座城市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点,融进了更大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只有远处的高楼还在建着,那些高楼在夜色中只剩下黑色的轮廓,像是几根巨大的柱子顶天立地。
塔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像是对他眨眼——一下,两下,三下。
洛德靠在座椅上。
他的后背完全贴在帆布蒙皮上,能感觉到帆布粗糙的纹理。
头靠在头枕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星空,在远离了地面的灯光之后,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盯着那些星星,试图找到他认识的那几颗——北斗七星,北极星,天狼星。
然后他发现,他对这片星空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不,这甚至不是这颗星球的星星。
而是名为自己开始的那颗星球的星星。
在帝国与蓝心,他看的是另一片星空,完全不同的星座,完全不同的星星。
现在回到这片星空下,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重新认识它们。
至于自己真正意义上故乡的那个世界,自己能不能回去……或者还在不在都是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机舱里的空气有股机油味,混着飞行员身上的烟草味。
但他不在乎。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双红色的眸子。
奥利维雅。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