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九的声音发干,真是一座城……一座会浮上来开门的城。
不是城浮上来了。岩翁缓缓摇头,老石头人的裂纹里,黄光一明一灭,明灭得极快,醒了一下。开个门,吃顿饭,又睡过去了。
每月圆吃一次。玫九接上,声音更干了,一次一百个,三十年……
一万八千六百个。
城底下压着的,陈浩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吓人,就是你们说的那个。
啸月部祖训,沉星湖不近不饮不捞。岩翁瓮声道,主上,今夜这一炷香,把三百年的祖训都看明白了——不是不许靠近湖,是不许靠近那座城。湖是锅盖,城是锅,锅里煮着的东西,靠活人喂着,才没把锅盖顶开。
黑风部就是往锅里下料的手。陈浩云冷笑,三十年,喂了一万八。
那……乱风谷那位紫级押队的,是锅边添柴的。
紫级押队,哨音开城。陈浩云缓缓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盯着沉星湖的位置,能有紫级当差役使唤的,锅里那位,起码是……
他没说那个字。
帐里也没人接。
大帝。除了那个字,没有别的可能。
三路都撤。陈浩云深吸一口气,狼骑回岭,纸鸢收网,大影原路渗回来——今夜看到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许外传。
主上,玫九抱着账册,声音发飘,那借人账……
照讨。陈浩云斩钉截铁,黑风部的账,一页一页,接着算。但乱风谷和沉星湖,从今往后——
他伸手,把沙盘上代表沉星湖的红圈,往外又画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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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得发黑的圈。咱们的枕头没垫到天那么高之前,谁也不许碰。
三路撤回,天光大亮。
大影最后到家,渗回营盘的时候,影子的边缘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被湖边的死气冻的。
它摊在陈浩云脚边,蔫了好几天,像个人大病了一场。九影里的八片小影子围着它打转,比划着喂它月光——影子吃月光,是九影的老法子。
陈浩云蹲在边上看着,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大影的边缘。
辛苦了。
大影的白霜底下,影子的本体轻轻颤了颤,往他掌心拱了拱——跟雪狼崽拱岩大一个路数。
营盘里的日子照过。集市照开,矿照挖,粥照熬,夜市的灯火照常烧到天边。只有中军帐的灯,那一夜之后,夜夜亮到四更。
陈浩云把三路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纸鸢画的三千里路线图,狼骑缀出来的黑袍人行军时刻,大影影镜里记下的开城全程,还有岩翁凭着三百年的地脉记忆,把沉星湖百里内的地脉走向补全的图。
四张图,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地方。
主上,玫九看着那四张图,轻声道,往后……
往后,陈浩云把四张图叠好,收进贴身的怀里,跟那枚旧鳞放在一起,枕头接着垫。兵接着练,钱接着挣,矿接着挖——
他顿了顿,望了一眼封井的方向。
这座城,这口锅,咱们记下。记到有能力掀锅盖那天为止。
可它带回来的最后一段影镜画面,陈浩云反复看了十几遍。
城门合拢前的一瞬,门里的黑暗中,闪过了一线光。
金色的光。
跟矿洞底下,那一片金色的地脉,一模一样。
陈浩云把最后一段影镜画面收好,吹了灯。
黑暗里,他枕着胳膊,听着外头夜市的喧闹声,很久,轻轻笑了一声。
行啊。他对着黑漆漆的帐顶说,来界外的时候,我就寻思着挖条矿脉挣点钱——好家伙,越挖越深,挖出这么大一个坑。
那就挖吧。
帐外,封井的方向,那东西又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