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露草?玫九失声,啸月岭的圣药,这岸边长了一圈?
不是长。岩翁的瓮声发紧,供。老辈说过,沉星湖百里之内,寸草不生——这草是有人种的,种在湖边,祭湖底的……
他没说完。
湖边,黑袍人的队伍停下了。
十二个黑袍人在岸边一字排开,领头那个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骨白色的哨子。他把哨子凑到嘴边,吹了一声。
没有声音。
小主,
哨声是听不见的——但影镜里,大影的影像猛地一颤,沙盘边上九片影子同时一哆嗦;八里外,三十骑霜狼齐刷刷夹紧了尾巴;三千丈高空,七十二只纸鸢的翅膀同时一沉。
那是直接钻进精魄里的哨音。
哨音落处,湖面上,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湖水,动了。
先是湖心泛起一个旋涡,旋涡越转越大,转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沉星湖从没有过涟漪,这是头一遭。涟漪荡到岸边,月光终于照进了水里。
水底,有东西浮了上来。
不是活物。是一座城的轮廓。
先是城楼的尖顶,再是城墙的雉堞,再是一段一段铺开的街道屋舍——一座城,青黑色的城,沉在湖底不知多少万年的城,此刻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从水底浮向水面。
城不旧,不烂,青黑色的砖石上连一丝水锈都没有,像是昨天才沉下去的。
城浮到水面下三尺,停住了。一扇城门,正对着岸边,缓缓打开。
门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十二个黑袍人忽然齐齐跪下了。
跪得整整齐齐,朝着城门的方向,额头贴着湖岸的碎石,口中念念有词——念的是什么,影镜里听不见,但大影的影语比划得很清楚:那不是人话,也不是界外任何一部的土话,是一种又低又长的调子,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诵经。
诵到一半,湖底那座青黑色的城里,传出了一种回应。
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嗡,嗡,嗡,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一口被敲响了的大钟,又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湖底缓缓跳动。
湖边那一圈银白色的月露草,随着这震动,一片一片地弯下了腰,草叶上的露珠滚落进湖水。
进去。领头的黑袍人一挥手。
一百个被迷了魂的人,被押着,一个跟一个,走进了城门。没有人哭,没有人喊,他们走进去的神情,像走进自家的家门一样平静。
队伍走到一半,有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晃了晃。
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迷魂术不知怎么就松了一线——孩子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黑漆漆的城门洞,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来时的路。
那一眼里,魂魄醒了一瞬。
娘……孩子轻轻地叫了一声。
押队的黑袍人一个箭步上去,一指点在孩子后颈。孩子眼里的光灭了,软软地倒下去,被黑袍人拎起来,夹在腋下,走进了城门。
像夹一件行李。
影镜前,玫九的手死死攥着账册,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她自己没觉出来。
岩翁的石头手掌按在沙盘边缘,黄光明明灭灭——老石头人活了三百年,沙盘的边,被他按出了五个指印。
陈浩云没说话。
他盯着影镜里那扇缓缓合拢的城门,盯着盯着,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记下。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孩子的样子,记下。扎两个小揪揪,七八岁。
翻账的时候,用得上。
最后一个走进城门之后,门,缓缓合拢。
城,缓缓下沉。
涟漪一圈一圈收拢,湖面一点一点恢复死寂,月光重新照不进水里。前后不过一炷香,沉星湖又变回了那面照不出人影的黑镜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剩岸边的银白色草叶上,露珠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影镜前,帐里三个人,半天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