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火里拿

纱布还在烧。他把手往地上按,按了两下,灭了。手背上一片红,起了一溜泡,指头缝里都是黑灰,纱布黑了,粘在肉上。

严站在那儿,没动。打火机还在他手里,火已经熄了。

严往前迈了一步,又站住了,手伸出来一半,停在半空里,收了回去。

“你拿手去拿。”严说,声音哑了,“你爸当年也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是我爸。”林默说,嗓子是哑的,“他不签,是他的事。我拿,是我的事。”

严看着他那只手,看了很久,把打火机揣回了毛衣兜里。

林默坐在地上,背靠着铁皮柜,喘了很久。严没过来扶,也没走,就在两步外头站着,把那只熄了的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文件夹烧掉了一个角,有巴掌大,那一角里有几页,边上焦了,翻不开。剩下的,他没打开,用胳膊夹着。手背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眼前发白,他咬着牙,数楼下马路上过去的车,数到第七辆,才缓过来。

严到这时候才蹲下来,把脚盆里烧剩的那一小块拿起来,吹了吹,看了看,放回去了。

“这一角,是我烧的。”严说,“记在我账上。”

“那一角里有什么?”

“有几页你用不上的。”严说,“你用得上的,在你怀里。用不用得上,你回去自己看。我不念给你听,念了,你又不信。”

他站起来,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卷纱布、一瓶紫药水,扔在林默腿边,自己转过身,把那只敞口的纸箱封上,胶带撕得很响。

林默没捡那卷纱布。

“你拿着它,比我拿着难。”严背对着他说,“我拿着,它是一张没签的纸。你拿着,往后每回看见它,你都得想,你爸那一夜为什么不签。”

“我会想。”林默说,“想明白了,我来告诉你。”

严没回头,胶带撕到头,他拿牙咬断了。

“剩下的,是你从火里拿的。”严说,“记在你账上。往后有人问你这东西哪来的,你就说,从江北的脚盆里抢的。我不报警。”

“为什么?”林默说,“你不报,明天你就说不清这东西怎么没的。”

“我说得清。我就说,被人从火里抢走了。”严说,“报了警,那个老民警又要来,我不想再按一回手印。”他顿了一下,“也不想让人看见,我拿打火机点了你爸的东西。”

林默扶着铁皮柜站起来。左手不能碰东西了,他拿手腕勾住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

到楼梯拐角那几捆旧报纸跟前,他左脚又绊了一下。这回没撑住,整个人从拐角往下滑了四五级,后背一级一级磕在台阶沿上。他把文件夹抱在胸口,两只胳膊箍着,没松,下巴磕在膝盖上,嘴里一股铁锈味。

楼上的灯亮着,没人下来。他听见严在楼上又撕了一截胶带,撕得很慢。

他躺了一会儿,拿右肩顶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楼上的灯灭了一盏,楼道里暗下去一大半。他摸黑往下走。

到了楼下,他在路灯底下站住了,用两根手指把文件夹掀开一条缝。手指头上全是泡,碰着纸就疼,他一页一页地捻。

头一张是打印的,抬头的字一个点一个点,签字栏空着,底下是打出来的林建国三个字。

第二张是手写的,严的字。顶上写着:见证附件。纸是从一本横格本上撕下来的,撕得很齐,左边还留着一排装订的小孔。往下第三行:见证地点,城西纸厂门卫室。

第四行:见证时间,十二点整。撕页上铅笔压出来的那个字,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