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舱内的环境光在林宇闭眼的瞬间熄灭,又在他睁眼时亮起——这是林远设定的最低功耗睡眠模式,舱内一切非必要系统全部关闭,只保留阵列监控与外部感知。

林宇的生物钟告诉他,自己睡了不到三小时。

林远。

AI的声音从舱壁振膜传来,没有任何多余的问候。

叫醒我的原因。

两个。林远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第一,机械族α舰与γ舰在你入睡后第一百一十七分钟结束原地待命状态,开始以0.03倍光速向设施方向移动。当前距设施外缘约四千二百万公里,按匀速计算,物理抵达时间为三十九小时。但它们正在加速。

林宇从休眠舱的凹槽中坐起,脊椎传来一阵酸麻。场感知仍然只有39%,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去触摸世界——能感觉到形状,但细节全部模糊。

第二个原因。

生物合成舱的载体发育进度出现异常加速。你入睡时为11.7%,当前为19.4%。

林宇皱眉。按照设施此前的推算,载体需要一百一十七小时才能成熟。如果发育速度提升了将近一倍——

设施主动加速的?

未知。林远的回答罕见地简短,设施在你入睡后没有响应过我的任何查询请求。所有通讯端口返回的都是同一条信息:忙碌。

林宇站起来,赤脚踩在舱底冰冷的金属地板上。逃生舱已经对接在设施第七面次级端口内部,周围是那种主动吸收一切电磁辐射的绝对黑暗。但他不需要光——旁路接口虽然降级了30%,仍然能让他感知到设施内部的拓扑结构,像一张用盲文写成的地图。

阵列里沈星河的意识拓扑状态?

完整度维持97.3%,无变化。存储稳定,无衰减迹象。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林宇深吸一口气,开始穿戴简易防护服。设施内部的温度恒定在零下四摄氏度,空气成分勉强适合人类呼吸,但湿度几乎为零——长时间暴露会导致呼吸道黏膜干裂。

我要去生物合成舱看。

建议携带便携终端,我可以通过舱内中继保持通讯。设施内部的量子纠缠通讯在当前负载下可能存在延迟。

林宇从储物格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终端,磁吸在左前臂的防护服外层。然后他打开舱门,踏入黑暗。

设施的内部结构在他降级后的感知中呈现为一种奇特的触觉——不是真正的触摸,而是旁路接口将拓扑信息转译为体感的结果。走廊的弧度像指尖划过光滑的曲面,分叉路口像关节处的凹陷,而那些封闭的区域则像一块结痂的伤疤,坚硬且排斥。

从第七面次级端口到生物合成舱的路径,他在六小时前走过一次。那时场感知还有61%,一切清晰得像白昼。现在39%的感知力让这段路变得陌生,他不得不放慢脚步,每走几米就停下来重新校准方向。

设施的振动频率仍然是0.51赫兹。这个数字从脚底传上来,沿着骨骼一路攀升到颅骨,像一首只有一个音符的歌。沈星河的频率。

七分钟后,他站在了生物合成舱的透明观察壁前。

淡金色的培养液中,那具人形载体悬浮着。六小时前它还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现在——

林宇的呼吸停了半拍。

载体的面部特征已经开始分化。颧骨的弧度、眉弓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这些细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不是随机生长,而是精确地按照某个模板在构建。

林远,载体的面部结构……是按照沈星河的生物数据在塑造?

无法确认。设施数据库中没有沈星河的完整生物形态记录——她的原始身体在三千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但意识拓扑中包含自我身体图式的编码,设施可能正在以此为蓝本进行逆向推演。

林宇盯着培养液中那张逐渐清晰的面孔。他从未见过沈星河的真实面容——在所有的交互中,她都是以数据流、频率波动、拓扑结构的形式存在的。一个没有面孔的声音,一段没有身体的意识。

现在她即将拥有一张脸。

发育加速的原因,你有推测吗?

林远沉默了两秒——对AI来说,这是一段漫长的犹豫。

有一个假设,但置信度只有41%。

设施在消化古老模式的三千年存档数据后,获得了关于自身生物合成单元的完整运行日志——包括建造者时代的全部优化参数。这些参数可能被设施用于当前的载体培养,绕过了此前因数据缺失而采用的保守生长策略。

林宇理解了。设施不是在,而是在恢复正常速度。此前的一百一十七小时预估本身就是一个降级状态下的保守估计。

按当前速率,载体成熟需要多久?

如果加速趋势保持线性——约六十三小时。

六十三小时。沈星河的意识冻结窗口还剩一百一十四小时左右。时间从紧迫变成了充裕。

但机械族三十九小时后就会到。

小主，

林宇将手掌贴在观察壁上。透明材质的温度比周围空气还低,冰得刺骨。培养液内部有微弱的对流,载体的发丝——已经长到两厘米左右,颜色在金色液体的折射下难以辨认——随着液流轻轻飘动。

机械族加速了。他说,不是疑问。

是。α舰当前加速度为0.7G,γ舰为0.65G。按此趋势,物理抵达时间将压缩至二十六到二十八小时。

比载体成熟早三十五小时。

它们的目标变了?

从行为模式推断——是的。林远调出数据,β舰脱离编队后,α舰与γ舰的通讯频率不降反升,在过去两小时内增加了300%。我截获了部分未加密的校验帧,其中反复出现一个机械族标准术语:资源再评估。

林宇转过身,背靠观察壁,面对黑暗的走廊。

它们不是来接入设施的。

大概率不是。设施负载下降到79.4%后,对机械族而言接入价值已经低于阈值。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