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糖厂本来还能熬几年,偏偏赶上了改制潮,一折腾就散架了。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那帮蛀虫早蹲大牢去了,厂子底子干净了。

王栋梁叼着烟,烟灰快掉裤子上了还不知道。他当厂长十年,没往自己兜里塞过一分钱。

“管理层收购加职工集资——听着挺美,其实等于把烫手山芋甩给咱们自己。”他搓着粗糙的手掌,“没了国营招牌,订单谁给?贷款谁批?”

以前那些人啊,就惦记着低价吃下糖厂,转头倒卖给外地老板,自己揣着票子跑路。

姚渊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颗 ** :“县里急着卖厂,不为发展,就为还白条。”

上千万欠款压得人喘不过气。老百姓堵县委大门,比堵糖厂大门勤快多了。

王栋梁叹了口气,军装领子都磨毛了:“厂子不是不行,是被拖垮的。”

童永福想的是赚多少,王栋梁琢磨的是别让老伙计们流落街头。

他管姚渊叫阿渊,眼神里全是信任:“你开电器厂那么牛,教教叔。”

姚渊掰着手指头:“第一,让穷兄弟掏钱入股?他们拿啥钱?第二,铁饭碗砸了,娃上学、老人看病咋办?”

王栋梁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半天没吭声。

姚渊一拍大腿:“栋梁叔,您真打算让大伙儿自己选去留?”

王栋梁点头:“对!想留的,掏钱入股也行,只干老本行也行,待遇照旧。不想干的,按政策给钱走人。”

姚渊心里直叹气。这话听着暖心,实则埋雷。

二十年后回头看,多少家庭散了架,就因为当年这句“照旧”。

他爸妈在糖厂干了一辈子,厂子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早跟南港远大签了长约——就等着今天!

没想到来得这么急。

“照旧不行。”姚渊直接开口,“工资低,福利高,撑不了几天。”

王栋梁皱眉:“哪儿不对?”

“光医保一项就扛不住。”姚渊掰手指,“以前报销啥都报,现在得砍。企业不是养老院,背不动这口大锅。”

“食堂、车队、子弟校、厂医院,全得甩出去!医保转社保,补贴直接发工资里。”

“销售部缩编,宣传外包,研发和生产才是命门。”

一口气说完,王栋梁手还悬在半空,烟都没点上。

他张着嘴,像被塞了颗糖精片——又苦又麻。

姚渊掏出烟盒往他手里一塞:“您来一根,我今儿戒了。”

王栋梁撕开包装,抖出一支点上。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望向远处的侧脸。

半支烟烧完,他才闷声开口:“账上看着有利润……可一分钱不见影儿。这些摊子,占了开支一大半。”

“拖家带口几百号人,我闭眼一想,全是脸。”

姚渊把烟盒推过去:“企业不是慈善机构。晚动不如早动,疼一次,好过天天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