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这东西,真比田埂还弯。
奶奶听见我松口,肩膀立马松了半截。
堂屋正中那间是客厅,过年过节才摆大桌。
酒还没喝完,吃饱的围坐一圈扯闲篇。
谁家鸡丢了几只,谁家娃考上了技校,谁又跟谁拌了嘴……
我蹲在角落,听得津津有味,跟听评书似的。
谁家为两亩地骂得脸红脖子粗,谁家祖上结过梁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
姚王氏慢悠悠踱过来,背弯得像只煮熟的虾。
她卡在门槛上,脸堆着笑,“镇国啊,高陵家老大混不下去了,掏钱学开车,想跟水生一样跑运输。我跟大伙儿都招呼过了,凑点钱买辆旧车。二十七啦,连对象影儿都没见着,你三姐真难啊。”
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张桂芳眼皮都不抬,“我们家兜比脸干净。姚渊要念书,姚丽刚上班,我上回住院花光积蓄,也没朝你们要过一毛。三姐去年盖楼买摩托,哪来的穷?妈,这事儿咱帮不了。”
话说完,利落得像刀切豆腐。
这事上辈子压根没发生。姚渊悄悄改了别人的命,可当年他不知道奶奶怎么对妈的。每次听妈冷着脸拒绝,他心里总嘀咕:妈咋这么硬心肠?
后来 ** 掀开,他才懂——那不是冷血,是熬干了血才长出的硬壳。
换别人摊上这种婆婆?早拿扫帚拍出门了!
姚王氏脸上纹丝不动,“阿渊现在出息啦,小轿车都开上了。刚才还说,奖学金能借给敏仔呢,多少是个心意。”
张桂芳猛地抬头,手指攥得发白,“您让阿渊把读书钱借给外甥买车?妈!外孙是宝,亲孙子是草?以前您偷摸塞东西给高陵家,我咬牙咽了;明着送,我也闭嘴。”
“我坐月子那会儿,我妈翻山越岭背来七只老母鸡。您倒好,把高陵家老大接回家,一天杀一只,七天全炖光!我没吭声。”
“可动我儿子学费?门儿都没有!”
屋里的灯泡似乎都暗了一截。
姚王氏愣住,手在袖口里搓了搓。她一直觉得这媳妇软得像团面,只会在被窝里掉眼泪。
姚镇国轻轻搁下茶杯,“陈年烂谷子,翻它干啥。”
“您不在家,当然不知道我们娘仨怎么熬过来的!”张桂芳嗓子发紧,却字字砸在地上,“不提也行,懒得提。你们有钱就借,爱咋咋地。但我儿子的学费——谁碰,我跟谁拼命。”
姚丽眼眶红了,抽抽搭搭抹眼泪。
老妈以前总跟她念叨那些苦日子。
张桂芳怀上姚渊那会儿,姚镇国就去了西海糖厂。
一个月就回来一回,还是倒休那天。
婆婆姚王氏不伸手帮一把,反倒天天掐着饭点克扣口粮。
张桂芳挺着大肚子下地,锄头没少抡,稻谷没少割。
身子就这么一点点垮掉。
年轻时咬牙扛着,老了全找上门来。
姚渊胸口发闷。
恨奶奶?真恨不起来。
三月她摔一跤就走了——这事儿他早知道。
姚王氏急了,嘴皮子翻飞,把陈年烂谷子全刨出来抖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