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初秋的风卷着厂区的铁锈味,闷沉沉压在红星榨油厂的每一寸土地上。

本该机器轰鸣、流水线全速运转的榨季关键期,偌大的车间此刻死寂得可怕。喧嚣尽数消散,只剩空气里凝固的焦灼,沉得让人喘不过气。连苍蝇振翅的细微声响,都能在空旷的厂房里清晰回荡,刺耳又压抑。

全厂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全都困在这台瘫窝的进口设备前,束手无策。人人满脸焦灼,来回踱步、低声叹气,桌上的茶水凉了一遍又一遍,没人有心思抿上一口。眼看黄金榨季一日日流逝,生产线停滞一日,厂里就亏空一日,所有人的心头都悬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围着设备的人群挤得密不透风,一个个垂头丧气、面色凝重,氛围压抑得像守着沉寂的残局。没人敢开口,没人有办法,这群守了厂子一辈子的老工人,这辈子见过无数机器故障,却偏偏对这台漂洋过海的德国洋设备,彻底没了底气。

这是曼斯1988款压榨主机,实打实的德国精工。性能强悍、效率碾压一众国产设备,是厂里当年咬牙引进的宝贝,也是如今拿捏住全厂命脉的软肋。这款设备足足要到2010年才正式退市,在九十年代的小县城工厂里,堪称顶尖精密仪器。结构繁复、全德文标识,没有专业图纸、没有原厂技术指导,想要检修故障,无异于徒手拆解精密航天器,难如登天。

厂长王栋梁急得满嘴燎泡,嗓子早已喊得嘶哑劈叉,连日的焦虑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厂里唯一的技术骨干、七七年工农兵学员陈工,对着满机台的德文标识束手无策,对着泛黄的说明书反复翻看,终究只能徒劳苦笑。时代的局限摆在眼前,老技术工人懂老式机械原理,却摸不透进口精密设备的门道,更别提晦涩的专业德语术语。

榨季不等人,一旦错过今年的加工窗口期,全厂整年的效益彻底泡汤,上百号工人的工资、生计都将无从着落。一时间,车间里的死寂被慌乱打破,抱怨声、叹息声、争执声此起彼伏,有人埋怨技术落后,有人忧心生计,满心憋屈却无处发泄。

就在众人濒临绝望之际,后勤主任刘义堂急匆匆闯入车间,带来的消息更是给所有人浇了一盆冰水。曼斯原厂开口天价维修费,外加技术人员千元日薪的补贴,离谱的报价堪比明抢,让本就效益紧张的厂子根本无力承担。

绝境笼罩全厂,所有人都认定,这次红星厂怕是真的要栽了。

没人留意,厂房门口,一道年轻的身影匆匆赶来。

姚渊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拔腿就往里冲。

车间静得吓人,连苍蝇拍翅膀都听得见。

一群人围成个圈,跟守灵似的。

姚镇国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话少得像块木头,没人记得他姓啥。

直到他儿子考上大学那天,厂里才突然发现——哦,老姚家出高材生了!

升学酒喝得热闹,领导拍着胸脯说:“毕业回来,直接顶岗!”

国企老规矩:老子退休,儿子接班,美其名曰“技术传承”。

九十年代的厂子,抬头不见亲,低头全是舅。

食堂打饭窗口一掀帘——嚯,掌勺的是三姨夫。

姚渊挤进人群,踮脚瞅了一眼。

嘿,原来是曼斯1988款 ** 。

德国货,震得轻、吃得狠、效率甩国产两条街。

这玩意儿到2010年才退市,现在修它,跟修航天器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