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晔将手谕推到他面前,

他想起去年在云州,自己率五百骑破契丹万人,回来却只得了十匹绢的赏赐。

义父说:

“存孝勇则勇矣,然需磨砺心性。”

他想起前岁在潞州,自己生擒敌将,功劳却被义兄李存信分去大半。监军说:

“存孝虽勇,终非嫡系。”

这些事,他从不与人言。

但这年轻天子,怎么知道?

“陛下,”

李存孝抬起头,眼中复杂,

“某有一问。”

“讲。”

“陛下如此厚待,就不怕,养虎为患?”

这话问得大胆,几乎是挑明了:你给我兵权,不怕我反过来咬你?

李晔笑了。

“若是旁人,朕会怕。但将军你?”

他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月色,

“将军若真有异心,洋州之战只许稍迟几刻,朕便丧命,何须等到今日?

况且,朕连李顺节这样曾经是阉竖义子的人都能完全信任,更何况忠义无双的将军呢?”

他转身,目光清澈:

“朕看得出来,将军要的不是权,是名。

不是一时之名,是青史之名。是千百年后,人们提起晚唐猛将,第一个想到的是李存孝,不是别人。”

李存孝浑身一震。

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是,他想要名。

想要像霍去病那样,“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名;

想要像关羽那样,“威震华夏”的名;

想要像李靖那样,“出将入相”的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说“李克用义子中那个最能打的”。

“朕能给将军这个名。”

李晔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明日,将军若愿先登破城,朕会亲自撰写《破兴元赋》,命长安太学生传诵天下。

朕会命画师绘《飞虎将军破阵图》,悬于凌烟阁。

他顿了顿:

“这些,只需要将军明日为朕攻下此城,此后,即便将军离朕而去,朕也绝无怨言。”

帐中死寂。

李存孝盯着案上手谕,又看看那杆铁槊,再看向眼前这个年仅十九岁的皇帝。

月光从帐帘缝隙漏入,照在年轻人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狡诈,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诚恳。

但李存孝知道,这诚恳比狡诈更可怕。

因为它直指人心最软处。

“陛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若某明日战死……”

“那朕会追封你为郡王,赐谥‘忠武’,配享太庙。”

李晔毫不犹豫,

“你的飞虎军,朕会亲自统领,永远保留番号。你的子孙,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李存孝闭上眼睛。

良久,他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卷黄绫。

“末将,李存孝,愿为陛下破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