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两处宫灯,都亮到了二更天。
延禧宫的窗下,华妃独自坐在妆台前,手里捻着一枚陈旧的小小香囊。那香囊里头的料,早就换过了——里面如今装的是驱虫的干艾草。可偏偏就是因为换过,她才记得最清楚。
当年皇上宠她时,曾赏过无数奇珍,其中便有一味欢宜香,说是安神助眠、最是贵重。她那时满心欢喜,日日上供着用,只觉是独一份的恩宠。直到这些年,她与甄嬛把话说开、也看清了后宫那些弯弯绕绕的毒手,才恍然惊觉——那所谓的恩宠,何尝不是沾着血的牢笼。
而她竟也隐隐察觉,那被打着补身安神名头的害人东西,与坤宁宫里那幽冥花窥得见的,是同一种深不见底的心思:用得越久、越信任的东西,越是要命。
华妃冷笑一声,把那香囊往妆台上重重一按。
她没有纯元的冤,也没有端妃的恨,可她却比谁都懂得那种被人笑着递过来一碗毒药的滋味。也正是因此,当年种种、皇后那副贤德大度的皮囊底下藏着的东西,她反而比宫里许多久居其位的人,看得更真切。
更何况,她到底是从年府那座高门里出来的。年家权倾朝野的那些年,进出的账目、往来的干系,她虽不曾一一经手,却也听过、见过不少。皇后当年借年家的势办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她心里是有数的。只是她从前也在这张网里,自诩是握刀的人,不屑也不曾去想——有朝一日,这张网里的鱼,狠起来是会吃人的。
好个贤德的皇后。她低声自语,你既能借着恩宠和两个字,害了纯元,又焉知你哪天不会用同样的法子,害了福宜,害了我?
她眯起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甄嬛那夜遣人递来的话,在心头转了一圈——华妃姐姐,旧账总算要翻出来了。你掌内、我驭外,如今到了该用你的时候。
华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从前不信天理昭昭,只信刀把子攥在自己手里。可到今日她才肯承认——有些公道,得靠人自己,一分一分讨回来。当年她恨甄嬛入骨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同她站在同一处,为着同一个二字。这世上的转圜,当真是谁也料不到的。
她垂眼看着那枚早被掏空换料的香囊,指尖将那干艾草捻了又捻,忽然觉着,有些旧日的怨,竟也随着这一夜的决断,悄无声息地,散了。
次日一早,华妃以商议为柔嘉公主求个妥当的教养嬷嬷为由,亲往永寿宫。
屏退左右、掩了门窗,华妃把那只换过料的旧香囊往案上一搁,开门见山:甄嬛,你也莫同我绕弯子。你要照纯元那桩案,我得先让你知道一件事。
甄嬛亲自为她斟了盏茶,垂目道:姐姐请讲。
当年纯元有孕,宫里叫她安心养胎的,可不只是坤宁宫一处的茶水。华妃压低了声音,我那时虽年轻气盛,可到底也在太后跟前进过几步,听过几耳朵。皇后这个人,最善用两个字杀人——她从不亲手动刀,只托最信得过的娘家、最要紧的内侍、最体面的名目,一环一环,把一件要命的事,拆得干干净净,让你查无可查。
她话锋一转: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当年借着年家的势、借着我娘家的势,办过多少见不得人的账,你自己去翻一翻,便知分晓。
甄嬛心中一动:年家?
正是。华妃冷笑,年家当年权倾朝野,皇后也乐得借他们的手,办几件自己不好出面的歹事。如今年家倒了、账本也该漏出来了。我早让宫里宫外信得过的旧仆留意着皇后的收支、往来、还有那些经手的旧人下落——你要的那些蛛丝马迹,她赖不掉。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停,凤目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光:说起来,我从前也怨过你、防过你,以为你要同我抢皇上、抢这一宫的体面。可我也算是见过纯元当年的影子——她待人,是真真切切地好,好得叫人嫉妒,却不招人恨。这样一个人,若真是被皇后用那样上不得台面的毒计害死的……我倒情愿那夜的旧香囊,是我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