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溶坐在公案后,手指搭在户籍册子上,没动。
堂下嗡嗡的议论声还在响,他也没管。眼睛盯着册页上陈氏的名字,指尖在上头点了两下,又慢慢划到旁边那片空白处——那里本该写着孩子的名字,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脑子里在过时间。
万历四十七年。藩王府。纳妾。生子。报宗人府。没几个月就被赶出来。
他把这几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捋了两遍,捋出一点眉目来了。
宗人府报备过,说明这孩子在大明宗室的账上留过名。但没给爵位就被赶出来,说明那个“名”是个半截子名,不上不下,卡在当中。后来王府倒了,更没人管了。
七年。
七年没人来问过一句,地方黄册上没有,宗人府的底档里到底有没有、记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聂溶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端起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
这事他做不了主。
不是不敢做,是做不了。牵扯到宗室——哪怕只是个沾了点边、连爵位都没有的孩子——就得走宗人府的路子。地方官没有资格定宗室的身份,这是铁规矩。
他放下茶碗,抬头扫了一眼堂下。
张世豪还站在那儿,腰杆比刚才直了些,眼底那点光压得很深,但瞒不过他。那点光是松一口气的光——这孩子身份越说不清,他的案子,就越容易搅浑。
那几个老街坊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后背的汗已经把衣裳洇透了。朱小宝站在最边上,低着头,两只手垂着,瘦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公堂里显得更小了。
堂下百姓还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得见。
“这案子怕是审不下去了……”
“牵扯到王府,谁敢乱判?”
“那孩子可怜,身份都定不下来,拿什么告?”
聂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惊堂木没拿,只抬了抬手。
“肃静。”
堂下的声音落了下去。
他放下茶碗,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个人。先看张世豪,再看那几个跪着的老街坊,最后落在朱小宝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