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枚工牌照片一露出来,楼道里的人都没先动。
先动的是门里那盏黑罩灯。
不是亮。
是灯罩底下晃了一下,像里头有什么气被抽过去,连着整排窄木牌都跟着轻轻一震。那只带旧伤的手还压在照片边上,指节苍白,稳得近乎冷酷,像它翻出来的不是一张旧脸,是一把终于对上齿口的钥匙。
陆折盯着那半张脸,后背一点点发紧。
不是因为眼熟。
是那张脸露出来的神气太硬。照片只剩半边,仍能看出她站得很直,唇角压平,下巴线条紧,像那种连喘口气都不肯让人看见的人。领章也不是现在缄默局常用的那种暗扣,是更早一批的窄边铜扣,边沿磨得发乌。
沈雾第一眼看见领章,呼吸就乱了。
“别碰那张。”她声音发哑。
陆折没回头:“你认得她?”
沈雾嘴唇动了两下,像嗓子眼里卡着一根生锈的钉。
楼上却抢先落了声。
“认得。”
这一句先像她,后半截又拐了,拐成一个更老、更低的女声,冷得像刀背贴骨头。老周听得一个激灵,许观枪口已经抬高,没给它往下接第二句的机会。
砰。
枪声擦着扶手上沿掠过去,火星溅了一小串。高处那团湿黑猛地往后一缩,发结、断线、半片纱布全缩回暗里,只有那道学来的女声还贴着墙皮往下掉,断断续续。
“按住她……别让她松……”
沈雁脸色当场沉下去。
陆折余光扫到她下颌一下绷死。
门里那只手偏偏在这时候又往外推了一寸。
半枚工牌照片下面,还压着东西。
是一张薄得发脆的旧票据角,蓝边,红章被血掌印吞了一半,只剩一个模糊的“领”字。票据角背后还黏着细细一缕白纱,像从旧制服袖口上扯下来的。
“不是领。”沈雾盯着那角纸,声音更轻了,“是借领。”
许观偏头:“说清楚。”
“早年有人怕自己碰门碰出问题,会挂双签。”沈雾眼睛没离开那团旧物,“一张是真名,一张是借领。谁按着,谁担半口账。门出岔的时候,先吃借领的人。”
老周听得牙根发酸:“还有这种规矩?”
“不是规矩。”沈雾说,“是有人私下拿活人垫出来的法子。”
楼上那团东西像被这句刺到了,忽然沿着扶手外侧猛冲下来。不是一整团扑,是先甩下一条细长黑影,像湿透的袖子,袖口里还包着硬东西,直冲门前那半枚照片抽来。
“拦住!”
许观和沈雁几乎同时动手。
枪声贴着铁栏炸响,银片斜飞出去,把那条黑影钉偏。包在影子里的东西咣地砸到台阶上,滚出两级,撞在陆折脚边。
是一枚旧铜扣。
不是盘,不是牌。
是缄默局老制式外套领口上的铜扣,扣面被磨得发亮,背后还粘着一点暗褐色皮屑。皮屑底下压着一小截头发,不长,发尾发硬,像被血焐干过。
陆折没去碰,只低头一扫,心里就发沉。
铜扣、发、血皮。
还是那三口。
只是这回不是冲着人门补数,是有人想把照片里这个女人,也顺进同一条认门链里。
门里那只手忽然敲了一下木架。
啪。
声音一落,楼上那团湿黑像被谁隔空扇了一巴掌,猛地往回一抽。连铜扣都跟着震了一下,扣背那点皮屑裂开,露出里面更小的一样东西。
是一截短指甲。
修得很平,边上还残着一线淡红漆皮。
沈雾看见那点红,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了,脱口而出:“她来过。”
陆折猛地转头:“谁?”
沈雾喉头滚了一下,眼神却还死盯门里那半张照片:“岑秋屏。”
这名字落出来,楼道里像更静了一层。
老周显然没听过,许观眼神却变了:“旧处置科那个?”
沈雾点头,脸白得发灰:“第二次回收前一晚,她还在。”
沈雁终于开口,嗓音冷得发硬:“档案里写她在外勤调离途中失踪。”
“档案放屁。”沈雾盯着照片,牙关咬得极紧,“她没走。她跟我们一起下过第二层。”
陆折心口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