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婆把钥匙插进匣孔时,手背上那道烫伤被晨光照得发亮。
她没有立刻转动,只抬头问沈令仪:“今日之后,我若不肯给司使开匣,算不算犯上?”
屋里坐着六个人。唐见微正给昨夜送来的异议条编号,孙文德抱着用印簿,两个尚宫局书吏守在窗下,另有一名内廷监事端着茶,神色很不耐烦。
沈令仪将临时印从袖中取出,放在桌心。
“今日之后,没有司使。”她说,“你不肯开,就把缘故写下来。写得对,谁来催也不开;写错了,由接手的人驳你。”
监事放下茶盏:“陛下问的是三个月任事,沈夫人何必把话说死?”
“因为这枚印说的是二十日。”沈令仪看着他,“若二十日可以凭一句口谕长成三个月,姚嫂领回的一百四十三两,明日也能凭一句话再少回去。”
监事的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劝。
柳婆这才转开锁。匣中不是惊人的密册,只摆着十五日里收回的回条、错领衣料和三份尚未答复的本人异议。最上面那张来自花婶,她要求把“受长公主恩养”改成“以做工抵食宿,尚欠工钱”。
孙文德昨日觉得一句话无关银数,没急着改。今日柳婆便拦了他的笔。
“人家来三回了。”柳婆说,“你若还写恩养,她拿什么跟女儿解释这些年不是白吃饭?”
孙文德脸上一热,当场重写。花婶不会因此多得一文钱,可她往后若死了,女儿至少不会从牌上看见母亲靠施舍活了一世。
沈令仪没有夸柳婆。她只把原条和更正条并排封好,请她在交接簿上写下自己第一次拒开的时辰。
话音刚落,饭堂管事冲进来,说昨夜冻裂两口水缸,炭房又少送了三篓炭。若照新规,要等三人齐印,午饭前未必能换到。
孙文德下意识望向沈令仪。过去十五日,所有麻烦最后都能推到她的临时印下。她若盖了,饭堂马上有炭;她若不盖,便显得交印只顾体面,不顾几十个人挨冻。
沈令仪没有伸手:“柳婆,你接。”
柳婆把饭堂管事叫到炭盆边,先看他冻红的手,再问少的是日常例炭还是额外添用。得知两口水缸确实裂了,她从匣旁抽出一张小额急支条,只让饭堂和炭房各按一指,先发两篓,第三篓等破缸抬来再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