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巴尔干安全屋,空气闷得像浸了水的棉花,除了窗外远处山风卷着草叶的声响,就是满屋人粗重的呼吸。追了景肃三天三夜,所有人都熬脱了相,靠在椅子上歪着补觉,手却都搭在腰后的枪柄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默没睡,悄声摸过门边上的手电,别在腰后起身,从客厅到厨房,再挨个检查每一扇窗的反锁、门后的报警触发线——昨天傍晚博格丹出去买补给,回来的时候林默就看见他车轱辘上沾了一块景肃团伙标志性的红土,对方早就摸到这片区域了,再多的小心都不为过。
检查到最后一扇后门,他指尖摸到门底夹着半根陌生的薄荷烟,不是屋里任何人抽的牌子。林默默默把烟塞回口袋,重新卡好报警装置,转身回客厅的时候,就看见赵刚林默睁着眼睛,盯着那片掉了皮的天花板,烟杆咬在嘴角,连火星都灭了。
见他走过来,赵刚挪了挪身子往旁边让了让,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小子,你真确定要接着干?现在撤,跟着博格丹回分局,发申请走国际执法授权流程,至少我们所有人都能活着回去,大不了等下个月授权下来再动手。”
林默蹲在赵刚的椅子边,水泥地凉得刺骨,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在地上的钉子,稳得一丝晃动都没有:“下个月?我父亲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十年。我们从国内追到巴尔干,追了三年。景肃带着超级病毒的原始样本已经到这里了,再过半个月成品就能出来,那东西一旦流出去,沾到就是一城的人死,我们等得起,那些素不相识的普通人等得起吗?”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根沾过红土的薄荷烟,弹在茶几上:“而且你忘了?景肃就是要逼我们退。我们一撤,他就知道我们怕了,直接带着样本转进土耳其山区,下次再抓他,得再等十年。十年,够他造出三批病毒,卖出去害不知道多少人。这不是等下次的事。”
赵刚盯着那半根烟,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
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林默就敲了敲桌子,召集所有人开总结会。推门进去的那一刻,他一眼就扫完了全场——每个人的指节都攥得发白,枪套都解开了扣,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戒备,有人已经开始悄悄整理背包,显然做好了走的准备。
林默把背包往桌子上一放,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就把话摆到了明面上:“我知道大家怕。昨天对方的人摸到了门口,报警装置都差点被碰了,换谁站在这儿都怕,我也怕。我今天不跟大家讲什么大道理,我只说掏心窝子的话——我是这个队的队长,是我把大家从国内带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对每个人的命负责。”
他扫过每个人的脸,从年轻的小周到戴眼镜的陈曦,再到一直攥着袖口的苏晴,最后落回赵刚身上:“我们身后站着的,是三十年前死在景肃手里的老林探长,是不知道多少会被这个病毒害死的普通人。我们退了,就真的没人挡在这群魔鬼前面了。现在不想留的,跟着博格丹回分局,明天我给你们买最早的机票回国,机票钱我出,回去之后我跟部里说,是我安排你们撤的,没人会怪你们,我林默也绝对不会记任何人的仇。”
他往后靠了靠桌子,双手摊开:“但只要愿意留下来的,我们就一起啃下这块硬骨头,把景肃抓了,把样本拿回来。我给你们保证,真动起手来,我林默走在最前面,撤退我走在最后面,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兄弟平白无故死在这儿。”
话音刚落,坐在最前面的小周“啪”的一声把枪拍在桌子上,年轻人脸涨得通红,嗓门大得震得窗户都嗡嗡响:“林队你说这是什么话!我从警校毕业就是你带的,从国内追你追到巴尔干,我能这时候走吗?我是怕,可要是怕就能不干,我当初当什么警察!我留下!”
陈曦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指尖敲了敲面前摊开的服务器后台,嘴角翘了翘,露出一点惯有的笑意:“我三天三夜没合眼,都扛住了景肃三次网攻,差点把我家底都扒了,我还怕他放火烧车?技术活我已经准备好了,要走我早就走了,留下,继续干。”
苏晴攥了攥袖口,露出腕上那串细小的银手链——那是她死于毒祸的姐姐留给她的遗物,她轻轻点头,声音软却坚定:“我也留下。米哈伊尔的女儿还在景肃手里,才八岁,我们走了,她肯定活不成,不能半途而废。”
赵刚这时候哈哈一声笑出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子都跳了起来:“你个臭小子,还在这儿跟我卖关子!景肃那老东西三年前给我开一百万美金买路,我都没动心,我这会儿能走?少废话,接下来安全措施怎么安排,说!”
林默看着眼前这几张脸,悬了一整夜的心一下子落了一半,热气从胸口涌上来,堵得喉咙有点发涨。他掏出压在背包里皱巴巴的手绘安全布置图,铺开在桌子上,指尖点在图上标注的位置,一条一款说得清清楚楚:“我们今天一早就转移,博格丹给我们找了郊区山谷里的废弃农场,周围三公里荒无人烟,易守难攻,便于布置警戒。从今天起,所有人出门必须两人一组,随身佩戴定位信标,每两小时报一次平安;通讯全部更换为一次性加密手机,用完直接砸碎扔进河里,绝对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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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点在接头位置的地图标记上,抬眼看向赵刚:“和米哈伊尔接头,我去。赵哥你带两个人提前绕到后山布防,一旦情况不对,你直接收网冲进来,不用管我——绝对不能给景肃包饺子的机会。”
安排完所有事宜,队员们纷纷散去收拾装备,林默独自走到阳台,迎着山风扯开一点领口,指尖摩挲着胸口熨得平整的警号——那不是他自己的警号,是父亲林正雄牺牲时,留在卧底身份上的旧警号。他从追悼会上取下来,缝在了自己的内搭里,一戴就是三年。
三年前父亲的旧案重启时,他主动接过这个案子,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给我爸报仇。”那时年轻气盛,遇事容易慌神,压力大了就对着父亲的照片喝酒,总觉得只要速度够快,就能把案子破了。可现在站在离终点仅一步之遥的地方,踩着巴尔干的风,他反而异常平静。
他不再只是抱着父亲遗愿的林默,他是这支队伍的队长。他要带着这些信任他的兄弟们出来,更要带着大家整整齐齐回去;要把父亲三十年没说完的话听完,把父亲没办完的事办完。这份沉甸甸的担当压在肩上,非但没让他抬不起头,反而把他的腰杆挺得更直,脚步踩得更稳。
山风卷着巴尔干半岛干燥的尘土吹来,刮过他的脸颊。远处的山区藏在翻涌的云层里,影影绰绰能看见山谷的轮廓——那就是景肃藏匿样本的地方。林默攥了攥拳,指尖碰到口袋里那张父亲三十年前穿警服的旧照片,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抹沉稳的笑。
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死局陷阱,这一次,他林默,接得住。而且这一次,他一定赢。
冷风卷着城郊的枯荒草刮过废弃汽车站碎裂的玻璃窗,呜呜的风声像孤魂在哭嚎,刮得人脸颊生疼。林默贴在半塌的断墙后,黑色作训服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冰,死死盯着远处尘土扬起的土路口,右手食指始终扣在腰后枪柄的保险上,指腹早被冷汗浸得冰凉。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更换接头地点。夜莺实验室最近疯了似的搜捕内鬼,半个月里已有三个疑似通外的研究员被扔进了实验室的焚化炉。任何一点大意,今天等来的就不是线人,而是围上来的一整队雇佣兵。
日头一点点往西边沉,把尘土染成血红色。直到一道佝偻的身影歪歪扭扭从土坡后面滚出来,满身满脸都是黄土,林默紧绷的肩膀才松了半口气。
是米哈伊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