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专案办公室里,烟雾裹着速溶咖啡的苦气弥漫整间屋子。案情会散场时,每个人的疲惫都像渗进了沙发缝里,化不开也驱不散。博物馆枪案不仅丢失了高危生物样本,殉职的小吴还停在殡仪馆,整个队从案发起就没合过眼。原本江哲的社会关系排查定在天亮,可林默站在白板前,指尖捏着的红笔迟迟没放下,笔尖把“江哲”两个字圈得边缘发毛,那红色像要渗进白板里。
“分两组,现在就动。”林默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粗石,红笔在白板上划开两道利落的线,“技术组跟陈曦,调江哲所有流水——名下的、亲戚挂靠的,只要是他用过的卡,一分钱都别漏。走访组跟小周,去生物研究所,摸他半年来的所有往来:谁跟他走得近,谁跟他吵过架,全摸清楚。”
话音刚落,塑料椅腿蹭着水泥地发出刺耳声响。小周撑着桌沿猛地站起——他上个月蹲守毒贩时挨了一刀,伤腿刚拆缝合线没三天,裤腿松垮地垂着,边缘还沾着没换干净的黄药纱。迈步时膝盖弯得像生了锈的铰链,一瘸一拐晃了一下,却咬着牙硬撑着往门口走,手已经攥住了门把手。
“我没事,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小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下颌线绷得像能割开纸,“那帮孙子在博物馆一枪崩了小吴,现在拿着能毒死半个城的样本,我非得把江哲的底挖出来,给小吴报仇。”
林默看着小周绷得发白的脸,喉结滚了滚没拦,只偏头给随行的年轻队员递了个眼色,示意盯着他的腿,别让他硬扛崩了伤口。
服务器机房的空调开得足,冷风吹得陈曦后颈发僵。她抱着手臂坐在机柜前,调出了江哲近五年的所有流水——工资卡、公积金卡、私人炒股账户,连他姐夫给母亲办的副卡都拉了出来,一笔一笔对着收支慢慢捋。三个小时过去,走廊窗外的天已蒙起灰蓝,打印机吐出的流水纸堆在脚边,快齐了她的腰。她揉了揉熬得发疼的眼,指尖点在屏幕最后一行转账记录上,整个人忽然顿住。
三天前入账,一百万整,匿名转账,开户行在开曼群岛。户头的六位前缀,和之前从顾明远报废硬盘里恢复的“教授”专用账户前缀,分毫不差。
陈曦的指尖一下子烫起来,攥着鼠标狠狠拉出完整账户信息,连椅子都带得往后挪了半寸。她猛地转头对着门口喊,声音因熬夜发颤,却压不住兴奋:“林队!找到了!江哲真的收钱了!账户对得上,就是那帮境外势力的钱!转账备注写的‘样品定金’——这小子本来就是他们埋在研究所的内鬼!”
林默原本靠在门框上揉太阳穴,听见声音快步冲过来,弯腰把脸凑到屏幕前。目光扫过那串歪歪扭扭的加密字符,整个人忽然像被钉在原地。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寸,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胸口的心跳却撞得肋骨发疼。
这个走三层空壳公司倒账、最终转去境外匿名账户的路径,字符打乱重组的加密规律,他闭着眼都能背。三十年前,父亲林建军查顾守之的旧案,把这套规律工工整整抄在办案笔记扉页,说这是那帮人刻在骨子里的标记,改都懒得改。三十年过去,居然真的一点没变,连开头的三位校验码,都和当年父亲抄在本子上、顾守之收款账户的那串一模一样。
林默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三个黑色宋体数字上,指腹都在发颤,喉咙紧得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声音哑得蒙了层砂纸:“你还记得我爸当年那本磨破封皮的办案笔记吗?他当年追顾守之,就说顾守之背后有个境外组织,专门用这套加密规则转赃款。我爸当年线索断就断在这儿,原来这么多年,这帮人根本没走,还是同一帮人。”
陈曦愣了愣,伸手接过林默递来的旧笔记——封皮是早就淘汰的人造革,磨得发毛翘边,边角还沾着点早已发黑的旧霉斑。她翻到扉页,几十年前铅笔写的三个数字深浅不一,和屏幕上那串黑色校验码摆在一起,真的分毫不差。陈曦的嘴巴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字,只有机房的冷风呼呼往领子里钻。
“吱呀”一声,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楼道里消毒水的凉味随之涌了进来。小周拄着从派出所传达室借来的木头拐杖,一步一步挪进门,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竟把夹在胳膊弯里的走访笔记本封皮打湿了一大片。他蹭着门槛站稳,抬手用袖口抹了把汗,声音里带着一路奔波的喘息,却难掩清亮:“有信儿了!江哲最近半个月太反常了!跟谁都不说话,天天半夜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说接了所里的保密大项目,不许任何人进去。上周他跟所长请假,说去城郊黑鱼湾钓鱼,一走就是两天,回来之后更不对劲了——连饭都让同组同事帮忙带,谁敲门都不开。还有后门打扫卫生的张姨说,五天前早班时,见过他跟一个戴灰鸭舌帽的老头在墙根说话,那老头左脸从额头到下巴有一道长疤,跟咱们通缉令上的顾明远长得一模一样!”
小主,
小周说着往前迈了一步,裤腿内侧的药纱慢慢洇出一小片暗褐色的血,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攥着笔记本等着林默下令。
林默直起身,“啪”地合上怀里的旧笔记,塞进贴身衣兜,伸手抓过衣架上的警服外套往身上套,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衣架,捏得泛出青白:“走,去江哲家。他准备这么久,肯定留下了样品流向的证据。那帮人现在还把注意力全放在博物馆那把钥匙上,绝对想不到咱们这么快就摸到江哲这儿,打他个措手不及。”他转头给陈曦安排任务:“你留两个人继续溯源这个账户,顺着倒账路径一层一层往上挖,看看能不能摸到‘教授’的具体位置,有任何动静立刻给我打电话。”
拉开车门时,凌晨的风裹着秋凉扑面而来,林默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领口别着的警号——冰凉的金属蹭过指尖,这触感和他记忆里三十年前父亲出门前摸警号的动作一模一样。当年父亲查到这儿,人没了,线索断得干干净净,连尸体都是在城郊河沟里捞出来的,身上的办案笔记只剩半本。三十年过去,断了的线,居然又接回了他手里。
不管这帮人藏了三十年还是五十年,这次他非得把他们的老底掀了,给父亲,给小吴,给这么多年死在这帮人手里的所有人,一个交代。
小周咬着牙发动车子,挂挡时疼得皱了皱眉,他偷偷吸了口气,抬眼瞥了瞥内后视镜,看见林默盯着窗外的脸绷得像一块淬了冰的铁。他咬了咬嘴唇,还是没忍住开口问:“林队,你说……咱们去了,还能见到活人吗?一百万定金都收了,活儿干完就灭口,那帮人可不是干不出来这种事。”
车开出去,路边的梧桐树影顺着车窗飞快往后退,风卷着早点摊的香气钻进来。林默看着外面晃过的街景,晨光把远处的楼尖染成淡金,他的语气却冷得像结了冰:“不管死活,都得找到江哲。样品在他手里,晚找到一天,滨海一百二十万人就多担一天风险。在那帮人眼里,别说一百万买一条人命,他们能出一百万,就能出一个亿——人命从来都不值钱。”
车子转过梧桐掩映的路口,拐向江哲家所在的市政老家属院,车轮碾过地上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没人注意到,路边停了大半个钟头的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发动了引擎。车窗膜颜色深得看不清里面,司机按下拨号键,对着听筒压着嗓子低声说:“警察动了,往江哲那儿去了。”
听筒那头安静了两秒,传来一声低笑,沙哑得像磨砂纸摩擦,只有三个字慢悠悠飘过来,顺着电流钻进司机耳朵里:“按计划来。”
车窗升上去,黑色轿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警车后面拐进了家属院的路口。
专案办公室窗外的树影晃了晃,刚才一直站在消防通道听声的保洁员,转个身就融进了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翻涌的迷雾被拨开小小的一角,刚露出来的新鲜线头,早被一只藏在暗处的手攥着,悄无声息地慢慢绕上了猎人和猎物的脖子。
穿过老家属院爬满凌霄花的青砖外墙,粉橙色的花串垂下来扫过警服肩头,混着晒暖的甜香。林默带队推开江哲家防盗门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铺在客厅原木地板上,细绒般的浮尘在明黄光柱里缓缓滚动,整间屋子静得能听见墙面上旧挂钟的摆针,一下下敲着耳膜——滴答,滴答,慢得让人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