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铁桥夜火

“孙歪嘴?”朱瞻均将这个名姓记在心里,“看来老船主不仅把手伸到南洋、凤阳、宣府,连京城的铁料铺子也有他的门路。李忠,你即刻飞骑回京传我的令,让纪纲把孙歪嘴盯住,不要动,只记清他每日见了什么人、买了多少铁料、铁料去了哪里。”

李忠领命去了。朱瞻均与沈墨言回到府衙,天边已露鱼肚白。

黎明时分,周彪回来复命。神秘人夜宿在城南悦来客栈,天亮后照常上街买米粮,与寻常商贩无异。但周彪注意到他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无意间”路过城隍庙前的一棵老槐树,在树根处留下一个粉笔画的圆圈。

“圆圈里画的什么?”朱瞻均问。

“虚线圆圈,中间一个十字。”周彪道,“和旧港海商的航路暗记有些像。”

“虚圈十字……这是船只在浅滩外下锚的标记。”朱瞻均曾在泉州见过,南洋海商惯用此记号表示“这里安全,可候风”,引申为“在此处等消息”。他当即吩咐:“从今天起,城隍庙那棵槐树周围派六个暗桩,布成口袋阵,只要有人来画相同暗记,就顺藤摸瓜抓活口。”

安排好这一切,朱瞻均召来大同总兵陈瑄,低声部署桑干河铁桥的加强防备。不过他没有声张,只让陈瑄以“检修铁轨冻胀”为名,在桥头增设了一队工兵,并悄悄在桥墩下游两里处安置了四条小船和两架可拆卸的临时浮桥。若桥被炸,至少后援还能渡河。

与此同时,他让人放出风去:魏承祖因水土不服,在大同染了寒症,被移送到城外一座军驿调养,身边只有两名护卫。

这风声传得极自然。第二天傍晚,那神秘人果然离开悦来客栈,骑着马沿桑干河东行,似乎要去寻那座军驿。朱瞻均早已让人在沿途设下三道暗哨,但那神秘人并不直接走近军驿,反而在离驿三里处拐进一条灌木丛生的小径,没入一片废弃的砖窑。

砖窑早已停产,窑顶坍塌大半,只有最里面一间还算完整,被野草掩住半个门洞。朱瞻均带人静候在窑场外围,直到月上中天,才见两骑从另一个方向缓缓而来。其中一人身穿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根旱烟杆,翻身下马时,与那神秘人互相拱了拱手。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神秘人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卷递过去。来人接了纸卷,没有展开,而是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袋口扎着一根红绳。

那神秘人接过布袋,掂了掂,便揣入怀中,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朱瞻均抬手发出信号。

数十名锦衣卫和边军从窑场四周围拢,火把骤然亮起。那人一愣,迅速伸手去摸腰间匕首。但周彪已抢先一步,一脚踢飞他手中短刀,将人按倒在地。另一人反应更快,翻身上马,打马便逃。李忠早已在路口的土坡后候着,射出一支绊马索,马失前蹄,将他摔下鞍来。

两名嫌犯均被擒获。朱瞻均走到那穿粗布短打的汉子面前,低下头,火光映出一张陌生面孔,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与乡野农夫极不相称的锐利。朱瞻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是海运万户府旧人。”

那汉子身子一僵,随即冷笑:“殿下好眼力。”

“你右手腕上那道勒痕,是常年摇橹留下的茧;鞋底沾的湿泥有海藻碎屑,不是桑干河里的东西,你刚从通州水路过来。”朱瞻均负手,“老船主的人?还是满剌加的人?”

“王爷既然已认出旧港的暗号,何必再问。”那汉子倒也光棍,“你杀了我,自然有别人来接替。”

朱瞻均不怒反笑:“我只问你一件事——桑干河铁桥桥基冻胀,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那汉子沉默片刻,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无关紧要,便哼了一声:“去年冬天,你们工部派民夫用石灰浆填桥缝,其中有一个人,是我们的人。”

朱瞻均与沈墨言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震。用石灰浆填缝一事是上月刚从津门船坞那边学来的加固办法,只在少数桥工中试行,并未公开。若非有人混入桥工队伍,绝不可能知道。这意味着大同工地上还有暗桩!

“那人姓甚名谁?”朱瞻均追问。

“我不知道。”汉子咧嘴,“干我们这行,各管一段,我只知道他在桥工队里,打扮成石匠模样,左耳后有一粒黑痣。”

朱瞻均朝李忠使个眼色,李忠立刻去查。连夜翻检桥工名册,果然找到一个叫牛四的人,蓟州籍,三月前顶替同乡入队,左耳后正好有一颗黑痣。等锦衣卫赶到桥工营帐时,牛四已经不知去向,床头留下一把断开的铁锹柄,柄中空,塞着一小包用油纸裹的黑色粉末——正是上等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