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清冷平稳的声音骤然响起。
罗兰缓缓从床上站起身,
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领与散落的金发,动作从容镇定,
仿佛方才被压制在身下的人不是她。
只是左手臂上几道齿痕深嵌在皮肉里,血珠顺着白皙的手腕缓缓滴落,在素色地毯上晕开点点暗红,
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她迈步上前,稳稳挡在姬月与姬白之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收住锋芒的剑。
“姬骑士,请先退下。
殿下无事,只是做了场噩梦,心绪不稳罢了。”
她侧眸扫了一眼身后的姬月,语气平静无波。
“你若此刻动手,惊动外院护卫与各族元老,反而有碍明日的复国大典。”
话音落,她又转回身面向姬月,声音放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殿下,姬白骑士只是忧心您的安危。
这场梦来得蹊跷,他身为护卫,本就是尽责。
可您也该稍许自持。
想要万民臣服于您的秩序,您自己先要守得住规矩。
莫要……落得您父亲那般下场,落个暴君的骂名,终被最信任之人举剑相向。”
“暴君”二字入耳,姬月浑身猛地一震。
像是被冰水当头浇下,眼底翻涌的疯魔与偏执骤然僵住。
父亲……世人皆称暴君,最终惨死在最信任的骑士剑下。
这是碧翠丝一生的开端,也是刻进她轮回血脉里最痛的烙印。
她张了张嘴,方才的蛮横与戾气瞬间泄了大半,唇瓣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狠话。
姬白见她神色平复了些,知道再僵持下去无益,便收了周身剑意,微微欠身行礼。
“既然殿下无事,臣便告退。
外院岗哨臣已安排妥当,殿下若有吩咐,随时传唤。”
望着姬白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姬月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就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不卑不亢,刻板忠诚,
哪怕对着帝王也敢直言进谏,哪怕触怒龙颜也半步不退。
像极了记忆深处,一身重甲的白茗,在大殿之上公然反驳先祖奥斯汀16世,
小主,
驳得对方下不来台,却依旧执拗地执行自己认定的命令。
不畏强权,死守原则,笨得要命,却又……让人挪不开眼。
她收回目光,落在身旁的罗兰身上,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你也下去吧。”
姬白的脚步刚踏到殿门口,却忽然停住。
他缓缓回过头,目光越过罗兰,落在床榻上的姬月身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
您方才口中唤着‘罗兰’的时候,心里想的究竟是眼前的她……
还是当年那位,您记忆里的罗兰先辈?”
“您这是在挑衅我!”
姬月听见这番诘问,怒火瞬间冲上心头。
她望着眼前的罗兰,
此刻的女仆不再像方才那般隐忍退让,不再压抑本心,
反而将自身的意志尽数展露,不再一味顺从执行她的命令。
这般模样,猛地勾起姬月一段尘封的梦魇——
昔日大战,
那尊章鱼祖神以梦境织就囚笼困住她,
一边桎梏她的神智,一边又放任她心底所有欲望肆意疯长,
最后还是依靠三大后宫家族率兵赶来救驾,她才得以挣脱那片虚妄幻域。
“白茗!”
一声呼唤自罗兰周身轻轻响起。
泪光顺着罗兰的脸颊滑落,寄宿在她体内属于白茗的圣灵,
在此刻被彻底唤醒。
层层枷锁自魂体之上卸去,沉淀多年的英魂力量缓缓弥散开来。
“请小姨,为殿下解忧。”
“等等,你究竟是谁?”
姬月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眼前的罗兰。
一幕幕破碎的旧梦在脑海翻涌,她忽然生出刺骨的怀疑:
眼前这道存在,会不会和那擅长编织幻梦的章鱼祖神属于同一派系?
难道自始至终,自己依旧深陷一场没有苏醒的大梦之中?
“殿下,此地非梦,亦非现实,乃是婆娑之境。”
罗兰的声音缥缈悠远。
“只不过,这不是属于你的婆娑,而是我的婆娑。”
“还有请殿下不要过多耗费心神!”
她稍稍停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心绪纷乱的姬月。
姬月:……你还说这不是梦境!
“殿下,不必执着于真假虚实。
纵然这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往复轮转、不断重演的旧事,
但爱不假,你缔结过的羁绊,
你体会过的悲欢,全部都是真切存在的。”
“所以殿下,不妨对你那求而不得的骑士袒露心底真话;
也可以如同困兽一般,去弥补那些亘古残留的遗憾。
而我,仅仅只是一个路过此地的过客。”
说罢,罗兰便准备抽身退开,打算将这片婆娑幻境交还给姬月自己。
可就在这一刻,姬月猛地跨步上前,自背后死死将她抱住。
臂膀收得极紧,不肯给她半分抽身离去的余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罗兰的后颈。
“不。”
姬月的嗓音混杂着偏执、醉意与数代记忆交织的混沌。
“倘若这是你的世界,倘若我仅仅只是你思念幻化出来的记忆幻影,
那我为何不能,连你一同留下?”
“就算你不是我心心念念的那一个。
方才一瞬,你让我看见了旧时光里,那个竭力伪装自我的罗兰。
或许你并不是那个人,但在你的身上,
我尝到过被蒙蔽欺骗的苦涩,也同样找到了我真正渴求的东西。”
她把脸颊轻轻贴在罗兰的后背,
抛开了圣罗十五世的霸业,
抛开奥斯丁与白茗那跨越世代的遗憾,也放下对兄长姬白那错位的依赖。
“不是我那个如同执念符号一般的哥哥,
也不是奥斯丁、白茗遗留下来的旧梦残痕。
我想要的,是你,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