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疲惫地叹了口气,看着呆立当场的我,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红着眼圈,摸了摸我的头:“业儿,好好过日子,啊?以后……会好的。”
会好?娶了个坟头,怎么好?
那一夜,我躺在自己睡了二十多年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漆黑的屋顶。屋子里似乎还残留着白天那荒诞仪式的气息,混合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和坟地带回的土腥气。窗户没关严,夜风溜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摇曳不定,在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累,身心俱疲。白天的屈辱、愤怒、恐惧,此刻都沉淀成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麻木。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试图把那一切当成一个荒诞的噩梦。
就在意识渐渐模糊,将要沉入睡梦的边缘时——
身下的硬板床,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翻身,而是……仿佛有什么重量的东西,轻轻落在了床的另一侧。
我瞬间惊醒,睡意全无,全身肌肉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屋子里死寂。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是我的错觉?太累了?
我僵硬地躺着,不敢动,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没有声音。
但……感觉不对。
脖子后面,似乎有丝丝缕缕的凉气拂过,不是窗外的风,更像……有人贴得很近,在轻轻呼吸。
我头皮开始发麻,脊椎骨一节节发凉。
然后,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空着的、属于“另一半”的枕头。
那是我妈白天特意换上的一对新枕头之一,粗糙的土布枕套,此刻,在昏暗摇晃的油灯光线下——
它正中间的位置,毫无征兆地,缓缓凹陷下去。
形成一个清晰的、头颅枕过的轮廓。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躺在我身边,那个本该属于我“妻子”的位置。
我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完全冻住了,四肢百骸僵硬得像灌了铅。我想尖叫,想跳起来逃跑,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枕头的凹陷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真实。
接着,一袭冰凉。
不是被子被掀开的凉,而是一种彻骨的、带着地下湿土气息的寒意,轻轻搭在了我的腰侧。
那触感……分明是一只手的形状。
五指纤长,冰凉如玉(或者说,如冰冷的石头),隔着单薄的旧睡衣,清晰地印在我的皮肤上。
我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骨跳出来。极致的恐惧攫住了我,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贴着我冰凉的耳廓,幽幽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极轻,极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底传来,又好像就响在耳道深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幽怨,又似乎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沧桑。
“夫君……”
声音顿了顿,像在叹息,又像在确认。
然后,那冰冷的吐息拂过我的耳垂:
“妾身……等你好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搭在我腰侧的那只冰凉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