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业那小子以后出门,咱是不是得问‘弟妹在家可好’?”
田埂上,小卖部门口,打谷场边,到处是挤眉弄眼的议论和压抑不住的哄笑。我出门买个酱油,都能感觉无数道目光粘在背上,火辣辣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猎奇。从小因为体弱被叫“病秧子”、“药罐子”的羞耻感,此刻变本加厉地涌上来,几乎把我淹没。我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或者干脆一头撞死。
小主,
可我妈铁了心。她真的带着胡高人,在后山那片荒了几十年、连清明节都少有人去的乱葬岗里,寻摸了一座孤坟。那坟塌了小半,墓碑残破,字迹模糊难辨,周围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和带刺的灌木,看着就瘆人。胡高人却说这坟“藏风聚气,阴土肥沃”,是上佳之选。
婚礼定在三天后,说是胡高人算的吉日。没有聘礼,没有宴席,没有宾客——当然,也没人敢来。只有我妈,我,胡高人,还有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套行头。
那天傍晚,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山风带着湿冷的土腥味,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我穿着一身不知从哪个棺材……呸,从哪个箱子底翻出来的、我妈年轻时穿过的、改小了的红色旧衣裤,大小不合适,颜色也褪得发暗,像干涸的血。脸上还被我妈硬抹了两团可笑的胭脂,站在自家堂屋里,像个等待被送上祭坛的傻瓜。
胡高人换上了一件皱巴巴、分不清是道袍还是僧袍的灰布长衫,指挥着八个纸人。
是的,纸人。用白纸糊的,粗糙简陋,画着僵硬的五官和衣服,轻飘飘地立在那里,惨白的脸在昏暗光线下面无表情。胡高人嘴里念念有词,拿着个破铃铛摇了摇,又烧了道符,符灰混在水里,用手指蘸了,挨个点在纸人的眉心。
说来也怪,那八个纸人被他一点,明明没风,却齐齐微微一颤,然后……“活”了过来。当然不是真的活,而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线牵着,僵硬地、同步地转向门外,抬起了地上那顶同样用纸竹扎成的、小小的、空荡荡的轿子。
没有唢呐班的喜乐,只有胡高人自己,从怀里摸出一支唢呐,凑到嘴边。
“嘀——嗒——嘀嘀——嗒——”
吹出来的,根本不是《百鸟朝凤》或者任何喜庆的调子。那调子拖得老长,凄厉,尖锐,拐着弯儿,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分明是乡下送葬时吹的丧调!在这本该(虽然荒唐)是婚礼的时分,这调子听得人头皮发麻,心里发毛。
八个纸人抬着空轿子,随着这丧葬的唢呐声,迈着一种古怪的、仿佛踩着某种节拍的僵硬步伐,晃晃悠悠地出了门,朝村后走去。胡高人吹着唢呐在前面引路,我妈眼眶红红地跟在我身边,手里紧紧抱着一只绑着红布条、蔫头耷脑的大公鸡。
我就这么穿着可笑的旧红衣,顶着两团滑稽的腮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这诡异的“迎亲”队伍后面。沿途,一些村民躲在自家门缝、院墙后偷偷看,脸上没了白天的哄笑,只剩下惊疑和恐惧,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我不敢看他们,只觉得脸上那两团胭脂像火在烧,烧得我无地自容。
一路吹吹打打(丧打),终于到了那座孤坟前。
纸人轿子停下,八个纸人保持着抬轿的姿势,一动不动,惨白的脸齐刷刷对着那座荒坟。胡高人的唢呐声也停了,四下里只剩下风声穿过荒草和灌木的呜咽,还有远处归巢乌鸦哑哑的啼叫。
坟头荒草萋萋,残破的墓碑像一张沉默的、咧开的嘴。
胡高人把唢呐别回腰间,走过来,从我妈手里接过那只公鸡,塞到我怀里。公鸡不安地扑腾了一下,翅膀扇起一股腥风。
“抱着它,就当是你‘媳妇’的代表。”胡高人面无表情,“现在,对着墓碑,一拜天地。”
我抱着冰凉的、挣扎的公鸡,看着眼前阴森森的土堆和破石头,浑身僵硬,血液都凉了。这算什么?我李继业这辈子,就要跟这玩意儿拜堂了?
“继业!快拜啊!”我妈在旁边带着哭腔催促,推了我一把。
我咬着后槽牙,心里堵着一团乱麻,有愤怒,有屈辱,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荒诞到极点的麻木。在胡高人冰冷目光和我妈哀求泪眼的双重压力下,我屈下了膝盖,对着那荒坟,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弯下了腰。
额头触到冰冷潮湿的地面,泥土的气息混着腐朽植物的味道直冲鼻腔。
“二拜高堂。”胡高人哑着嗓子喊。高堂?哪来的高堂?我愣住。胡高人指了指坟头后面更远处一片朦胧的山影,大概意思是拜那片天地?或者,坟里的也算高堂?我浑浑噩噩,又拜了一次。
“夫妻对拜。”
这次,胡高人把公鸡从我怀里拿过去,示意我对着公鸡拜。我看着那只羽毛凌乱、眼神呆滞的扁毛畜生,胃里一阵翻腾。但仪式到了这一步,就像一辆失控的破车,停不下来了。我对着公鸡,完成了最后一拜。
整个过程,荒诞,诡异,死寂。只有风声和乌鸦叫充当背景音。那八个纸人始终沉默地立着,像一排惨白的观众。
“礼成。”胡高人吐出两个字,声音在暮色里飘散。他把公鸡递还给我妈,然后从随身的破布袋里掏出几沓粗糙的黄纸钱,就着傍晚最后一点天光,在坟前点燃。纸钱燃烧得很慢,青烟笔直地升起,混入低垂的暮霭。
他又拿出一张写满红字的黄纸,大概是什么“婚书”,低声念了几句完全听不懂的咒文似的词句,然后在坟前烧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灰烬打着旋儿,落在荒草上。
“好了,回去吧。”胡高人拍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寻常工作,“从今往后,这坟就是你媳妇了。逢年过节,记得来上炷香,烧点纸。平时……尽量别靠近,免得冲撞。”
回去的路上,纸人轿子空了,被胡高人随手拆散,骨架和残纸丢在了路边。那支唢呐他没再吹。八个纸人跟在我们后面,步伐依旧僵硬,直到回到我家院门外,胡高人又念了些什么,它们才齐齐顿住,然后毫无征兆地瘫软下去,重新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废纸。
胡高人接过我妈递上的一个厚信封(我知道里面是钱),揣进怀里,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像一道灰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