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量分配着岩壁渗出的、相对干净的渗水,每个人每天只能分到几小口润喉,大部分水源依赖硫磺水潭,但那水味道刺鼻,只能少量饮用,主要用作清洗;
那袋用命换来的盐巴更是被看得比什么都重,每次熬糊糊,只用指甲挑一点点放入,权作安慰。她也是烹饪(如果那能称之为烹饪)的主力,将刮下来的石衣和偶尔找到的石耳反复清洗、揉搓,尽可能去掉泥土和异味,然后投入那个黑乎乎的陶罐,加入定量的水,架在火堆上长时间熬煮,直到变成一锅粘稠、颜色暗绿、散发着古怪气味的糊状物。
小主,
她的手因为长时间浸泡在硫磺水和冷水中,变得红肿、粗糙、开裂,细小的口子渗着血丝,但她只是默默用布条缠上,从未在人前哼过一声。她的背似乎更驼了,但眼神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坚韧。
铁蛋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孩童的跳脱,被迫迅速长大。他像个小尾巴一样默默跟在母亲身边,帮忙做着力所能及的一切:在洞穴角落里寻找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干燥的苔藓、碎木、甚至某些不知名的干枯菌类,仔细收集起来;用石片刮取石衣时,他会挑最厚实的地方下手,动作仔细,生怕浪费一分一毫;
在值守时,他紧紧握着那把他几乎拉不开的小弓,身体绷得像块石头,耳朵竖得老高,努力捕捉任何一丝异响,试图扮演好一个保护者的角色。
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或是轮到他独自面对黑暗值守时,他会望着通道入口那一片虚无的黑暗发呆,眼神里流露出对这个封闭、窒息世界的本能恐惧,以及对地上那片广阔天空、阳光和微风的深切渴望。他会偷偷想念云陌镇里那些早已模糊的玩伴,想念奔跑在田埂上的感觉,哪怕那时也常常挨饿,但至少……有光。
柳氏则照顾婴儿石头。柳氏将自己的口粮尽可能地省下来,将本就稀薄的石衣糊兑上更多的水,化成几乎透明的流质,一点一点喂给孩子。
她自己则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脸颊凹陷得厉害,哺乳早已停止,胸脯干瘪,只是凭着母性的本能,紧紧将孩子箍在怀里,试图用体温驱散这地底的阴寒。
她常常抱着石头,在火把光影摇曳的角落里,轻声哼着不成调的、记忆深处的摇篮曲,那声音沙哑、微弱,在寂静的洞穴里幽幽回荡,像一缕即将断绝的游丝,带着一种凄婉而执拗的温柔。
饥饿,是盘旋在每个人头顶、挥之不去的秃鹫。石衣和石耳混合的糊糊只能勉强填充胃袋,带来虚假的饱腹感,根本无法提供维持生命活动所需的足够能量和营养。
每个人的脸色都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病态的菜黄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身体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衣物如今显得空荡荡。
动作也因为长期的乏力而变得迟缓、僵硬,每一次起身、每一次行走,都像是在对抗无形的枷锁。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以及偶尔因肠胃不适(石衣性寒难消化)而产生的隐隐绞痛,成了他们生活的永恒背景音。
“不能再只靠石衣和这点石耳了。”陈源看着众人日益灰败的脸色和迟缓的动作,在某次分食完那点可怜的糊糊后,声音干涩地开口。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摩擦感。
“铁蛋,你眼神好,腿脚也利索,再仔细看看这洞穴里,角角落落,还有没有别的……能入口的东西?比如,潮虫?鼠妇?或者……颜色不那么扎眼的蘑菇?”
这是被逼到绝境的无奈之举。食用昆虫和未知菌类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剧毒缠身,死得比饿死更惨。但在缓慢消耗致死的饥饿威胁面前,这点风险必须硬着头皮去承担。
铁蛋闻言,立刻打起精神,像是接到了重要的军令。他举着一支小火把,将火焰控制在最小,开始像梳子一样,更加细致地搜索洞穴的每一个缝隙,每一寸潮湿的泥土。他耐心地扒开松软的土表,翻开那些可能藏匿生物的小石块,眼睛像最精密的探照灯,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的颜色或动静。
“娘!老爷!你们看这个!”过了许久,就在靠近水潭边缘、一处特别潮湿滑腻的岩壁下方,铁蛋发出了带着一丝兴奋的低呼。
众人循声望去,精神都为之一振。只见在那片覆盖着滑腻藻类的岩壁上,紧贴着岩石,生长着一些不起眼的、颜色呈现灰白色、形状如同层层叠叠小耳朵或小碗盏的菌类,一簇一簇,数量虽不算多,但看起来颇为肥厚。
周婆子连忙挣扎着起身,凑过去,就着铁蛋的火光,小心地摘下一小片,放在鼻子下反复地闻,又用手指仔细感受其质地,观察其颜色和形态,甚至再次冒险用舌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立刻吐掉。“这……这好像是‘石耳’?”她语气带着七分确定,三分犹疑,“这东西老身年轻时听老辈人提起过,山里遇上荒年,也有人采来充饥,说是……无毒,只是性子极寒,比石衣还难以克化,吃多了伤人脾胃,体虚的人尤其受不住……”
又是没什么营养、甚至可能带来副作用,但至少能暂时欺骗肠胃的东西!
“摘下来,仔细清洗,和石衣一起煮。”陈源几乎没有犹豫,当即下令。
多一种食物来源,就意味着多一分活下去的概率,哪怕这概率伴随着风险。在生存的天平上,饿死的砝码实在太重了。
铁蛋和赵氏立刻小心地将那些灰白色的石耳采集下来,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数量不多,大概只够每人分上几口。清洗的过程格外漫长,用珍贵的渗水反复漂洗,揉搓,试图洗去那滑腻感和可能的杂质。清洗后混入石衣中一起投入陶罐熬煮,煮出来的糊糊颜色变得更加古怪,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绿色,味道也增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更浓郁的土腥气和淡淡的腥味,闻起来令人食欲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