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钱老的末日(十)

他想起了师父那张脸。那张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就让人想踹一脚的脸。此刻那张脸在他心里,竟然显得格外慈祥,格外亲切,格外——可爱。没错,就是可爱。他那个不要脸的师父,此刻在他心里,简直可爱得像一尊活佛。

几百里或者上千公里外外,那股气息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像一盏灯,像一声喊,像一只按在甄英俊肩膀上的手:别动他,我马上到。瞬间彼此间的距离九似乎缩短了百多公里。

谭笑七靠在座椅上,慢慢呼出一口气。他知道今天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冷风呼地灌进机舱,带着停机坪上特有的水泥和航空煤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腊月二十八的夜风硬得跟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甄英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回头看了谭笑七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谭笑七看懂了里面的意思——今天算你命大,然后他转身,走下舷梯。五名警员跟在后面,清一色的黑色大衣,步伐整齐,咔咔咔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机坪上显得格外清晰。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走向停机坪边缘那辆闪着警灯的黑色商务车。车门拉开,关上,引擎启动,车灯亮起,缓缓驶出停机坪,消失在夜色里。

谭笑七还坐在原位,一动不动,机舱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的嗡嗡声。乘务员在前舱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谁。舷窗外,地勤车辆远远地驶过,灯光一闪而过。

谭笑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很轻,很细微,但他自己知道,他慢慢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想让它停下来。没停住。他又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才勉强压住那股颤意。然后他感觉到后背凉飕飕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脊梁骨上,被机舱里的空调一吹,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这才发觉,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忘了喘气,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谭笑七靠在座椅上,仰起头看着机舱顶棚的灯,那灯暖黄暖黄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想起了那年在火车上,押运马海毛的那无数趟的一趟,车厢里全是货,塞得满满当当,只留出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通道,火车在夜色里穿行,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的咣当咣当声。

车厢里没有灯。货堆得满满当当,一包包马海毛码得比人还高,只留下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通道。空气里弥漫着羊毛的膻味,还有陈年木箱的霉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脑仁疼。

谭笑七靠坐在货堆边上,半眯着眼睛。他没睡,也不敢睡。这趟货值多少钱他心里有数,押运费给得那么高,他就知道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

车厢顶上有几块破损的地方,漏进来几缕月光,落在地上,落在货堆上,落成一块一块的白。

凌晨两点多,火车经过一个小站,没停,只是减速。车轮的声音变得迟缓了一些,车厢晃了晃,又继续往前,就是那个时候,谭笑七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听见声音,也没看见动静,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那种刀尖上舔血舔出来的直觉,让他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慢慢转过头,货堆后面,黑暗最浓的地方,有一个人影,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包货后面冒出来的。他就那么静静地立着,像一截枯死的树桩,像一尊不知摆了多少年的石像,月光从车厢顶端的破口漏下来,正好落在他的手上。

那把刀,尖刀,不长,但足够致命。刀刃上有一线光在游走,白的,亮的,像是活的,像是迫不及待要饮血的活物。那光在刀刃上游过来,游过去,每游一次,就闪一下,闪得谭笑七眼睛发疼。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那人的脸,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半张脸被月光照得惨白。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只有一双眼睛——漆黑的瞳孔里一点光都没有,看人的时候不像看活物,像看一件东西,一块石头,一包码得整整齐齐的马海毛。

那眼神落在谭笑七身上,他就觉得自己的血凉了半截,不是害怕。害怕是热的,是心跳加速,是血液往头上涌。这个是凉的,是心脏被人一把攥住,是血往脚后跟流,流得人四肢发软,流得人想动都动不了。

咣当。咣当,火车还在往前走。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那人没动。刀也没动。只是那一线月光还在刀刃上游走,亮得刺眼,亮得像是会说话。

它在说:你跑不掉。

谭笑七不知道自己僵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只记得自己盯着那把刀,盯着那一线游走的白光,盯着那光每一次闪动时带来的寒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后来那人动了,只是一步,从黑暗里迈出来,踩进那片月光里。靴子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车厢里,像一声闷雷,谭笑七的拳头攥紧了。

他知道,今晚要么那个人死,要么自己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人的眼睛,不是活人的眼睛,是死人的。漆黑的瞳孔里一点光都没有,看人的时候像看一件东西。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那人站在暗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笑。

那一次,他以为自己死定了,那一次,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活不过那个晚上。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都不算什么。那个黑衣人再可怕,好歹是站在明处的,好歹他能看见对方的刀,能看见对方的动作,能拼一拼,能搏一搏。

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个,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就坐在对面,就那么看着他,就那么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看一只掉进陷阱里的猎物,不着急下手,慢慢看着它挣扎。

那股杀意,沉的,重的,像深海的水压一样压过来的杀意——他扛不住。他知道自己扛不住。如果甄英俊真的动手,他连一招都接不下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不知道那一击会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会是痛快的还是漫长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谭笑七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汗,凉的,滑的,糊在脸上又湿又黏。他把手放下来,看着掌心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有生以来,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不是在那年的火车上,不是在那些被人堵在死胡同里的夜晚,不是在那些刀光剑影的场合——是今天,是刚才,是在这架安静地停在首都机场公务机停机坪上的湾流四型里,是坐在那个叫甄英俊的人对面,被他用那种温和的目光看着。

舷窗外,又一辆地勤车驶过。灯光扫过机舱,照亮了对面那个空了的座位。

谭笑七看着那个座位,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