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没想过,他小时候需要的是什么?想没想过,那些年他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想没想过,他有多久没有叫过一声“妈”?
他只知道,他不会给。一分都不给。
如果法院判了,他就上诉。一审二审,拖到底。他不是拖不起,他有的是时间和钱,跟他们耗。
如果她再闹呢,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舷窗外那片凝固的云海。阳光刺眼,把他的影子投在机舱壁上,一道瘦长的暗影。
如果她再闹,他知道她会。她既然已经告了,就不会轻易罢休。她会找律师,会写信,会上诉,会做一切能做的事。她也许还会闹到他公司去,给他领导写信,给他同事打电话,在行业里散布消息,说他是不孝子、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
她做得出来,那就别怪他了,他会把影响扩展到他们工作的部里。
就是那个部,他们工作了一辈子的那个部。二十多年前张灯结彩开春节联欢会的那个部。那个母亲穿着暗红色毛衣、头发别着黑色发卡、站在钢琴旁边唱《浏阳河》的地方。
那个他四岁时,被父亲举在肩头,看着母亲朝他微笑挥手的地方,他会让那里的人都知道,让那些和她共事了几十年的同事知道,那个在联欢会上唱歌的女人,是怎么对待自己儿子的。让那些她带过的年轻人知道,那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同志,这些年都做过什么。让那些她还在乎的人知道,那首《浏阳河》唱得再好听,也掩盖不了她做过的事。
他知道怎么做,他知道怎么把影响扩到最大。知道怎么让她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知道怎么让她后悔,后悔生了他,后悔告了他,后悔逼他走到这一步。
他不想这样做,那是他母亲。那是唱《浏阳河》的母亲。那是他四岁那年,在舞台上朝他微笑挥手的人,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已经忍了二十年了。他不会再忍了。
小主,
如果她要闹,他就陪她闹。如果她要打官司,他就陪她打。如果她要让他身败名裂,那他就让她知道,什么叫身败名裂,他没什么好怕的。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做。那些年,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现在他有了些东西,但他还是那个什么都没有过的孩子。他知道怎么从头再来。
可她呢?她还有那个部,那些同事,那几十年经营下来的一切。她还有那首歌,还有那个在台上唱《浏阳河》的记忆。她还有那些她想维持的东西。
只要她再闹。他看着舷窗外的云海,那些白色的巨兽静静地卧着,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上面,刺眼得很,他忽然想起那首歌的最后一句。
领导人民得解放。啊依呀依子哟,他想,他也要解放了,从那些年里解放出来。从那些他一个人扛着的日子里解放出来。从那个站在门口看着母亲背影越走越远的孩子心里解放出来,在法庭上,在她面前,在那首歌响起过的地方。
飞机轻轻一震,开始下降。起落架放下来的声音,沉闷而坚定,像一道门关上的声音。
谭笑七系好安全带,理了理衬衫的领子,他闭上眼睛。耳边,那清丽的女声又响起来了——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他没有再睁眼。
飞机继续下降,向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向着那个二十多年前的会场,向着明天下午的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