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厚重的、刷着暗绿色油漆的宿舍标配卫生间门,此刻在他眼中突然有了不同的重量。刚才他扫视房间时,视线曾掠过那紧闭的门板,但大脑自动将它归类为“背景”,就像墙角堆着的旧报纸或窗台上的空花盆。它本应永远保持静止,是他私人领域里一个沉默的、不被思考的边界。
可现在,它刚刚被从内部打开了。
一股燥热猛地从胃部窜上来,比喝下的温啤酒更灼人。秦时月没走。她不仅没走,还理所当然地进入了他的卫生间,那是他的绝对领地。
“砰”的一声,他把啤酒瓶撴在桌上。琥珀色的液体晃荡着溅出来,在印着牡丹花的塑料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圆点。愤怒是具体的,带着毛刺。先是侵入他的下班时光,打乱他啃鸭翅膀喝冰啤酒的仪式;再是指派他像个跑腿般下楼买吃的;现在,竟连他清洗的方寸之地也踏足了。前同事?她以为他们之间还存在某种可以豁免距离的旧谊吗?
空调还在吹。冷风拂过他汗湿的脖颈,此刻却像讽刺。他花大价钱买来的这片人造秋凉,连同这间他用沉默和疏离辛苦构筑的孤岛,正在被一个不请自来的人从容地、分段地占领。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拧开的声音。水流击打陶瓷洗手盆的声响,她大概在打量他的平均价格每条在二十元往上的毛巾、或者牙缸里日本进口牙膏和牙刷,飞利浦剃须刀,以及大瓶飘柔洗发水和花王浴液。这些东西加起来远远超过谭笑七的月薪。
谭笑七盯着那扇暗绿色的门。油漆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屏住呼吸,像在等待什么宣判。
门把手转动了。缓慢的,带着某种犹豫的金属摩擦声。
他该摆出什么表情?是应该立刻质问,还是维持最后一点虚伪的礼貌?牛肉汤粉的蒸汽还在上升,在空调冷气中变得细弱扭曲。桌上那圈啤酒渍正在慢慢扩大边缘,像某种无声的、不断蔓延的控诉。
而那个女人的身影,即将再次出现在他的领地里,带着卫生间潮湿的水汽,和她那份扰乱了整个夏日傍晚的、理直气壮的冒失。
如果站在密室外的吴尊风和在五指岭寻找秦时月遗体的魏汝之得知谭笑七质询王英把“秦时月的尸首扔在哪里”的真实初衷,一定会惊得口眼歪斜。
在那个夏天的傍晚,当卫生间门被缓缓推开时,谭笑七惊得口眼歪斜,秦时月小姐不着片缕地站在他眼前。
谭笑七还没意识到,和那个夕阳把孙农和许林泽的影子熔成一个整体的傍晚一样,在这个傍晚,他又背上了一笔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