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扬州府东关街，有个老媒婆，姓张，人称“退婚张”。寻常媒婆专管说亲，她倒好，专管退婚。哪家闺女嫁过去受了气，哪家小子娶了媳妇不称心，都来找她。她也不含糊，收了银子便办事，十桩退九桩，剩下一桩劝和了。
有人问她：“张婆婆，别人做媒积德，你做媒拆台，不怕下拔舌地狱？”退婚张嗑着瓜子，翻翻眼皮道：“我拆的都是歪台。歪台不拆，闺女在台上站一辈子，脚底下打晃，你看着不揪心？”问的人不说话了。
退婚张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嘴巴刻薄，心眼不坏。她年轻时候嫁过三回，头一回嫁了个赌鬼，她退了；第二回嫁了个酒鬼，她又退了；第三回嫁了个痨病鬼，过了三年，痨病鬼死了，她没退成，守了寡。有人问她：“你退了两回婚，怎么还做退婚生意？”退婚张道：“正因为退了才知道，退婚比嫁人难。嫁人是闭着眼跳井，退婚是睁着眼爬出来。爬出来的人，得有人拉一把。”
二
东关街有个裁缝闺女，叫巧儿，十八岁，生得水灵，手也巧。她爹贪财，把她许给了盐商周家的二儿子周福。周福是个傻子，二十岁了还流口水，见人就傻笑，连自己鞋带都不会系。巧儿哭得死去活来，她爹道：“周家给三百两聘礼，你嫁过去吃香喝辣，哭什么？”巧儿道：“我不嫁傻子！”她爹道：“傻子好啊，傻子不会打老婆。”巧儿道：“他打我我也认了，可他连打都不会打，就知道傻笑！”她爹道：“傻笑也比哭好。”巧儿气得绝食三天。
巧儿娘心疼闺女，偷偷来找退婚张。退婚张正在屋里嗑瓜子，听完道：“三百两聘礼收了没？”巧儿娘道：“收了。她爹攥着银子不撒手。”退婚张道：“银子花了没？”巧儿娘道：“花了。给她大哥娶媳妇用了。”退婚张道：“那不好办了。银子花了，人得嫁，这是规矩。”巧儿娘哭道：“张婆婆，你想想办法。”退婚张道：“办法有，得花钱。”巧儿娘道：“花多少？”退婚张道：“三百两。”巧儿娘道：“我哪来三百两？”退婚张道：“你闺女值不值三百两？”巧儿娘道：“值。”退婚张道：“那你凑钱去。”
巧儿娘东拼西凑，凑了两百两，还差一百两。退婚张道：“剩下那一百两我借你。”巧儿娘道：“你哪来这么多钱？”退婚张道：“我做退婚生意，一桩收十两，做了二十年，攒了一百两。你打欠条，三年还清。”巧儿娘跪下磕头。退婚张扶起她：“别磕了，先办事。”
三
退婚张揣着三百两银子，去了周家。周老爷正在喝茶，见她进来，道：“张婆婆，哪阵风把你吹来了？”退婚张道：“周老爷，我来给你道喜。”周老爷道：“喜从何来？”退婚张道：“我听说你家二公子要娶巧儿，我来帮你们合八字。”周老爷道：“八字合过了，上上大吉。”退婚张道：“那个合八字的先生不行，他连周公子属什么都算错了。周公子属鼠，他给算成属牛。鼠配巧儿的属相，是下下签，主家宅不宁，生意败落。”周老爷脸色变了：“当真？”退婚张道：“我从业二十年，什么八字没见过？你若不信，另请高明合一次。”周老爷道：“那……那怎么办？”退婚张道：“两个法子。第一个，退婚，把三百两聘礼拿回来，另外给巧儿家一百两遮羞费，一共四百两。”周老爷道：“四百两？太多了。”退婚张道：“那还有第二个法子。”周老爷道：“什么法子？”退婚张道：“我替你找个道士做场法事，把巧儿的八字改了，改成跟周公子相合的。法事钱二百两，另外给我一百两跑腿费，一共三百两。”周老爷道：“三百两也太多了。”退婚张道：“那我走了。你娶个败家媳妇回来，亏的不止三百两。”周老爷想了想，道：“你容我想想。”退婚张道：“想吧。想好了来东关街找我。”
过了三天，周老爷来找退婚张，道：“我想好了，退婚吧。四百两就四百两。”退婚张道：“涨价了。”周老爷道：“怎么又涨了？”退婚张道：“我打听过了，你家二公子不光傻，还有羊癫疯。这个病娶媳妇，祸害人家闺女一辈子。四百两不够，得五百两。”周老爷气得直拍桌子：“你讹人！”退婚张道：“你告我去。衙门口往南走，不送。”周老爷不告。他不敢告，一告全扬州都知道他儿子有羊癫疯，大儿子二女儿都别想说亲了。周老爷咬牙道：“五百两就五百两。”退婚张道：“银子拿来，我替你把巧儿家的三百两聘礼退回去，剩二百两你直接给巧儿家当遮羞费。我一文不赚你的，赚的是巧儿家的谢礼。”周老爷愣了：“你不赚钱？”退婚张道：“我赚巧儿娘的三百两。”周老爷道：“她哪来三百两？”退婚张道：“我借她的。她分期还我，三年还清。”周老爷道：“你这不是白忙活？”退婚张道：“我做了二十年退婚，头一回白忙活。你知道为什么？”周老爷道：“为什么？”退婚张道：“因为你儿子不光傻，还坏。傻子娶媳妇，是害人家闺女。坏蛋娶媳妇，是害人家全家。我宁可白忙活，也不让你这坏蛋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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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爷气得摔门走了。银子没给，婚也没退。退婚张第二天又去了，这回没去周家，去了扬州知府衙门。她往堂上一站，道：“大人，我来告状。”知府姓赵名明理，一拍惊堂木：“告谁？”退婚张道：“告周福他爹周万财，骗婚。”赵知府道：“怎么骗婚？”退婚张道：“周万财明知他儿子有羊癫疯，还瞒着不说，骗巧儿嫁过去。这是骗婚，按大清律例，骗婚者杖四十，退聘礼，另赔遮羞费。”赵知府道：“你有证据？”退婚张道：“有。周家药铺的账本上记着，周福每月领羊癫疯药。药铺掌柜的愿意作证。”赵知府派人一查，果然。周万财被传到堂上，脸都白了。赵知府判道：“周万财骗婚属实，杖二十，聘礼三百两退还巧儿家，另赔遮羞费二百两。巧儿不退不嫁，自行择配。”周万财磕头求饶。赵知府道：“求饶？你骗人家闺女的时候怎么不求饶？”打完了，银子也赔了。
四
巧儿家拿了五百两银子，还了退婚张三百两，还剩两百两。巧儿她爹想拿这钱再给巧儿说亲，巧儿娘一板凳砸过去：“再说亲我先把你退了！”巧儿她爹不敢吭声了。巧儿自己拿主意，嫁给了对门布铺的小伙计赵大。赵大老实肯干，巧儿手艺好，两口子开了间成衣铺，生意红火。巧儿逢年过节给退婚张送两身衣裳，退婚张不收，道：“你留着卖钱。我要穿衣裳，自己不会买？”巧儿道：“张婆婆，你救了我一命，两身衣裳算什么。”退婚张道：“我救的不是你。我救的是你娘。你娘哭得可怜，我才管的。”巧儿道：“你救谁都行，反正我谢你。”
退婚张的名声越来越大，找她退婚的排成队。退婚张定了个规矩：穷人家的闺女退婚，分文不取；富人家的闺女退婚，十两一桩；官宦人家的闺女退婚，五十两一桩。有人问她：“你怎么越有钱越收得贵？”退婚张道：“有钱人家闺女退婚难，得跟人家爹娘磨嘴皮子，得跟人家亲戚打官司，费时费力。穷人家闺女退婚反倒容易——爹娘本来就心疼闺女，只要有人替他们出头，一退一个准。”问的人道：“那你赚了不少吧？”退婚张道：“赚什么？左口袋进右口袋出。东家闺女退了婚没钱过日子，我接济；西家小子退了婚没钱娶新媳妇，我也接济。我做二十年退婚，家里就三间破瓦房，连头驴都没舍得买。”
五
后来退了休的赵知府路过扬州，专门去找退婚张喝茶。退婚张正在院里嗑瓜子，见赵知府来了，道：“赵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赵知府道：“我听说你做退婚做了二十年，退了九十九桩。凑个整数，第一百桩我来给你道贺。”退婚张道：“第一百桩是你判的那桩周万财骗婚，早就过了。”赵知府道：“那你现在做多少桩了？”退婚张掰指头算了算，道：“一百零七桩。”赵知府道：“退了这么多，你晚上睡得着？”退婚张道：“睡得香。我退的每一桩，都是闺女在婆家受气的、小子在丈人家受罪的、两口子过不下去的。退完了，他们都睡得香，我凭什么睡不着？”赵知府道：“那有没有退错的？”退婚张沉默了一会儿，道：“有。第三十二桩，退了以后那家闺女又嫁了个更坏的。我听说以后，三天没吃下饭。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管退婚，不管嫁人。退完了往哪走，是她自己的事。”赵知府道：“你能想明白就好。”退婚张道：“我想不明白也得想明白。我又不是菩萨，管不了人一辈子。”
赵知府走的时候，退婚张塞给他一包瓜子，道：“赵大人，你判周万财那案子，判得公道。这包瓜子是谢你的。”赵知府道：“你谢我什么？”退婚张道：“谢你没打我板子。我告状的时候，你一拍惊堂木，我还以为要打我。”赵知府笑道：“我拍惊堂木是吓唬周万财的。你一个老太太，我打你做什么？”退婚张道：“那下回我告状，你还拍不拍？”赵知府道：“拍。不拍惊堂木，衙门不像衙门。”退婚张道：“那就拍吧，拍完了瓜子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