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天正午,女娲亲自来到炼炉前。炉火已熄,那块镇天玄璧静静躺在炉心,一尺见方,薄如蝉翼,通体金色云纹中点缀着五色光点,正中央那道竖纹已经完全张开,像一颗真正在凝视天地的眼睛。女娲双手捧起玄璧,掂了掂,赞道:“好!血炼二十一昼夜,金石为开,可补天心。”她转头看向魏石——老人靠在方砚怀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双手裹着布条,面色青灰,却还强撑着睁着眼睛。女娲走到他面前,低头道:“你以凡石欺天,本应天雷诛灭。但你以血赎罪,二十一天未断,这份诚心,天亦动容。我饶你一命,但从此你不可再碰石料——你的手已经废了,再也雕不了东西了。”
魏石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十指关节变形,指甲全无,皮肤皱如枯树皮。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娘娘……小老儿这辈子毁了那么多好石头……如今这双手废了……倒好……省得再糟蹋东西了……”女娲叹了口气,又看向方砚:“你虽知情不报,却有忠厚之心。这二十一天你拉风箱未停半分,臂力已通筋骨。你师父的手废了,但你的手还好好的。从今往后,你接你师父的班,做个真正的石匠。记住——宁可雕烂一块好玉,不可用假石充数。”方砚跪地叩首:“徒儿记住了!”
女娲带着镇天玄璧重返天台顶。她把玄璧朝天裂掷去,那一瞬间,金光暴涨如山洪倾泻,玄璧正中的“天眼”射出一道笔直的光柱,钉入裂缝深处。天裂发出闷雷般的轰鸣,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了!云层重新聚拢,阳光从云缝中倾洒下来,照得整座天台山一片辉煌。石匠们齐齐跪拜,叩首如潮。那玄璧嵌在天穹正中,化作一颗永不坠落的星辰,后人称之为“镇星”,夜夜悬于北天,为世人守四方平安。
魏石被方砚背下山时,已经瘦得只剩下六十来斤。他在石匠村又活了三年,每日坐在院门口晒太阳,看着方砚雕石头。方砚果真老实,一块玄玉能雕上三个月,每刀都仔仔细细,从不偷工。魏石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有时忽然睁开眼说:“砚儿,你那个龙爪雕深了半寸。”方砚就放下刻刀重新修。虽然魏石的手再也不能碰刻刀,但他的眼睛还在,他的石性还在。
第三年冬天,魏石无疾而终。临死前他把方砚叫到床前,从枕下摸出三块巴掌大的青色碎石——正是当年他炼假五色石时剩下的边角料。他说:“砚儿,这三块石头你留着。看见它们就想起你师父犯过的错。石头是诚实的,你好好待它,它便好好待你;你骗它,它便在你最要紧的时候碎给你看。”方砚把三块青石收在衣袋里,一直贴身藏着。后来他成了天下有名的石匠,每收一个徒弟,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那三块青石让徒弟看,把师父魏石的故事从头讲一遍。他的徒弟个个老实本分,没人敢在石料上动歪心思。
那年镇星挂在天上之后,人间洪水渐退,猛兽也少了。女娲补天的遗迹在各地都能找到——天台山上至今还留着三百座炼炉的残基,其中一座比其他都大一圈,底座上刻着一只模糊的手印。当地人说那是魏石血炼玄璧时按在炉壁上留下的,手印里的石质比其他地方硬三倍,锤子砸上去只冒火星。每年春天有石匠上山祭拜,往那手印里放一块小石头,据说能保佑手艺精进。放的石头多了,手印渐渐被各色卵石填满,五彩斑斓的,远远望去倒像一座小小的五色石山。
方砚老年时写了一本《石性录》,里面有一章专门讲那二十一天的炼璧经历,最后一句话后来被刻在石匠村的村口石碑上:“石有灵,欺之则碎;心有诚,叩之则鸣。莫以假色欺真目,莫以伪心对苍天。”来往的石匠路过都要停下来读一遍,读完对着石碑鞠个躬,再继续赶路。千百年后碑文已经模糊了大半,但那“莫以假色欺真目”七个字还清晰可辨,笔画深深嵌入青石,像有人用指甲反复描过无数遍。
正是:
五色原从至诚出,岂因贪念换伪珠。
血炼廿日金石动,天眼一开万古苏。
莫笑老匠双手废,且看新徒刻宏图。
世人但守真心在,补天何须问玄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