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第九关。台上站着一个黑衣人,脸覆铁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是负手而立,可那股气势却压得台下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文不名道:“最后一关,断剑主人亲卫‘铁面人’,沈大侠若能胜他,便可得见主人真容。”铁面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随即身影一晃,已到沈惊鸿面前,一掌拍出。这一掌平平无奇,却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沈惊鸿举箫相迎,“砰”的一声,连人带箫被震退三步。他心中骇然:这人内力之强,平生仅见!铁面人不给他喘息机会,一掌接一掌,招式简单却威力无穷,每一掌都带着轰鸣之声,如雷暴碾过。沈惊鸿使尽浑身解数,身法、箫法、点穴、暗劲统统用上,却只在铁面人掌风外围打转,根本近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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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招过去,沈惊鸿已被逼到台边,再退半步就要掉下去。铁面人又是一掌当胸拍来,这一掌带着呼啸风声,竟是全力一击。沈惊鸿避无可避,索性竹箫一收,双掌齐出,以硬碰硬。四掌相交,一声闷响,沈惊鸿只觉胸口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台下惊呼声中,白素衣飞身而起,想要接住他,但那铁面人掌力余波未消,竟将她也震得踉跄后退。眼看沈惊鸿就要摔下高台,忽然一道灰影闪过,稳稳托住他后背,将他放回台上。沈惊鸿回头一看,出手的竟是了尘大师。了尘扶他站定,朝那铁面人合十道:“阁下掌力刚猛中带着三分阴柔,可是‘混元一气功’?”铁面人不答,只是转身对文不名点了点头。文不名会意,高声宣布:“第九关,沈惊鸿虽败,但能在铁面人掌下走满二十招,已是今日最佳。按断剑主人新规,败而不死,亦可入后山一见。”
沈惊鸿咳了两声,抹去嘴角血迹,苦笑道:“原来我并没能破九关。”铁面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能接我二十掌,已胜过当年许多人。后山竹林,主人等你。”说罢纵身一跃,消失在台后。
沈惊鸿与白素衣、清虚三人再次来到后山竹林时,已是黄昏。竹叶间漏下金红色的光,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竹林深处有一间茅屋,屋前一个白发老者正在煮茶,见他们来了,抬手示意:“坐。”沈惊鸿依言坐下,打量那老者:面容清癯,左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直划到下颌,虽然年迈,但腰背挺直,双目炯炯有神。老者斟了三杯茶,缓缓道:“老夫姓金,单名一个‘墨’字,江湖人称‘墨菊先生’。”沈惊鸿道:“金前辈,您就是断剑主人?”金墨点头:“三十年前,我父亲金刀门主金怀远,就是被今日台上一众所谓的名门正派围攻致死,金刀门上下七十二口,无一幸免。我那年七岁,躲在父亲尸身下面装死,才逃过一劫。后来被一个高人救走,学了这一身武功,如今回来讨债。”他指了指自己的刀疤:“这道疤,是少林了尘的‘大韦陀杵’留下的;肋骨断了三根,是武当青松的‘九宫剑’刺的;左耳聋了,是峨眉静玄的‘拂尘功’扫的;至于右腿这条筋,是昆仑贺长庚的‘飞仙剑’挑的。”他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你说,这仇该不该报?”
沈惊鸿默然片刻,道:“前辈的仇,确实该报。但晚辈斗胆问一句:那铁面人是谁?”金墨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恢复如常:“那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当年唯一没有对我父亲出手的人。”沈惊鸿追问:“可是他用的‘混元一气功’,是当年沈家的不传之秘。”金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笑了:“你果然聪慧。不错,那铁面人就是沈啸风。”沈惊鸿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心头一震:“我……我父亲他还活着?”金墨摇头:“他三年前就死了,临死前将这身功力传给了我,又戴上面具,假扮他的模样守最后一关。他说,如果他的儿子能接住自己二十掌,那便说明沈家后继有人,他可以瞑目了。”
沈惊鸿眼眶一热,哑声道:“他……他可曾留下什么话?”金墨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你父亲临终前写的,让我在你闯关之后交给你。”沈惊鸿颤抖着拆开信,只见上面写道:“吾儿惊鸿,见字如面。为父当年参与金刀门灭门,实属无奈。那日金怀远练功走火入魔,屠了半个村子,各大门派是去阻止他,并非贪图什么秘笈。但金墨年幼,只见到父亲被杀,不知前因后果,这份仇恨,为父不能辩,也不愿辩。为父唯一愧对的是你们母子,当年离你们而去,是因为仇家追杀,怕连累你们。如今为父将这一身功力给了金墨,既是还债,也是求个心安。吾儿若见到此信,不必寻仇,也不必寻父。为父一生错事太多,只望吾儿与素衣姑娘好好的,江湖风波恶,人间行路难,能退则退,善自珍重。”落款处一个“啸”字,墨迹已淡,显然写了有些时日。
沈惊鸿看完信,泪流满面。白素衣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惊鸿,伯父他……他是爱你的。”沈惊鸿点头,将信贴身收好,对金墨道:“金前辈,这封信既给了我,那您这仇……”金墨摆手:“你父亲以命相抵,我与他之间的账已经清了。至于其他人——”他指了指茅屋后面,“你自己看吧。”沈惊鸿绕到屋后,只见那里整整齐齐摆着七个牌位,上面依次写着:少林了尘、武当青松、峨眉静玄、昆仑贺长庚、华山岳子峰、崆峒铁杖翁、点苍谢云楼。每个牌位前都放着一缕头发,看颜色有黑有白,竟像是从活人头上新剃下来的。金墨跟过来道:“昨夜我派人潜入了他们歇息之处,取了他们一缕头发,算是警告。若他们知趣,明日便当众承认当年之事,公开向金刀门亡魂道歉,我便将这段恩怨一笔勾销。若他们执迷不悟——”他眼中寒光一闪,“那今日台上的血,就要多流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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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竟是了尘大师、青松真人、静玄师太、贺长庚四人联袂而来。了尘当先合十道:“金施主,老衲等人已商议过了,当年之事,确实是我等有愧。金怀远走火入魔虽有罪过,但灭人满门太过残忍,这三十年来,老衲日夜诵经,便是为亡魂超度。”青松也叹道:“贫道年轻时争强好胜,受了怂恿,这才参与围攻。事后追悔莫及,却始终没有勇气站出来认错。今日金施主既以头发相警,贫道愿当众谢罪。”静玄与贺长庚也纷纷点头。金墨沉默良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中既有悲凉,也有释然:“三十年恩怨,今日总算有个了结。好,好!明日大会上,你们当众道歉,我便将断剑秘窟中的东西公诸于众——那里面并没有什么成仙的法门,只有金刀门历代先祖的灵位和一部《金刚破魔刀》刀谱,那是我金家祖传之物,从不曾有什么绝世秘笈。江湖上传了百年,都是误会。”
了尘等人愕然,随即苦笑。贺长庚叹道:“原来如此,我们争了半辈子,竟是为了一部刀谱?”金墨道:“这刀谱虽不是什么仙术,却也是我金家心血,若各位有兴趣,明日可抄录一份。至于断剑——”他拔出腰间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这便是那柄传说中的断剑,实则是我祖父当年与欧冶子后人打赌赢来的,剑身早已折断,只是因那场赌局出了名,才被传得神乎其神。”他随手一折,铁剑应声断为两截,落在泥土中,与寻常废铁无异。
众人面面相觑,继而齐声大笑。了尘道:“阿弥陀佛,一场虚妄,倒是让老衲悟了不少。”青松道:“名利二字,当真害人不浅。”静玄拂尘一挥:“明日我便回峨眉闭关,十年不出。”贺长庚将佩剑解下,递给金墨:“这柄‘飞仙剑’算是赔罪,请金先生收下。”金墨也不推辞,接了剑,朝四人深深一揖:“恩怨已了,诸位请回吧。明日大会,金某自会现身。”
四人离去后,沈惊鸿问金墨:“金前辈,您今后有何打算?”金墨望着竹林外的暮色,缓缓道:“带着先祖灵位回雁荡山,重建金刀门。江湖太大,恩怨太多,我只想守着一方净土,教几个弟子,把金家刀法传下去。”他转头看向沈惊鸿,“你呢?”沈惊鸿握紧白素衣的手,笑道:“我?我打算带素衣去南海,找个无人小岛,种些瓜果,钓几条鱼,闲时吹吹箫,弹弹琴。”金墨大笑:“好,好!这才是我辈该过的日子。”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朵墨菊,“拿着这个,日后若有人找你麻烦,便说是我金某人的朋友。”沈惊鸿谢过收了。
次日天明,聚英台上,金墨以真面目示人,当众陈述了当年真相,了尘等四位掌门也依次认错道歉,并立誓今后多行善举,弥补往日过失。台下众人听了,有的唏嘘,有的慨叹,也有的不以为然,但终究无人再提断剑秘窟之事。那面“武林天下会”的大旗被金墨亲手烧了,黑烟滚滚,飘向天际,仿佛将三十年的积怨一并带走了。散了大会,各路英雄三三两两离去,嵩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沈惊鸿和白素衣携手走在山道上,清虚道士从后面气喘吁吁追上来:“沈大侠,白女侠,你们真要去南海啊?带不带贫道?”白素衣笑道:“道长不是要回武当么?”清虚苦着脸:“武当没意思,天天念经打坐,连口荤腥都吃不着。不如跟你们去钓鱼,好歹能开个荤。”沈惊鸿与白素衣对视一眼,齐声道:“那便一起吧。”清虚大喜,颠颠地跟在他们身后,嘴里念叨着:“南海好,南海妙,南海的鱼虾用油爆……”三人渐行渐远,笑声洒了一路。
转过山脚时,沈惊鸿回头望了一眼嵩山方向,隐约看见聚英台的废墟上,一朵野菊正在风中摇曳。他笑了笑,转头大步向前。前方是茫茫天涯,身后是滚滚红尘,而这江湖的故事,却永远不会真正结束。正如那管竹箫中传出的清音,日日夜夜,都在每个有心人的耳畔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