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三刻,县衙前堂已挤满交头接耳的豪绅。顾昭抚着案上崭新的《洗冤录》,目光扫过众人,忽然展颜笑道:"诸位可知,前日有民冻毙于城隍庙?"堂内骤然安静,唯有檐角冰棱坠地的脆响。
"大人!"城西绸缎庄的周掌柜跨前半步,锦袍上的云纹随着动作起伏,"眼下正值隆冬,仓储艰难......"
"周掌柜说的是。"顾昭打断他,指尖划过《洗冤录》上父亲批注的"罪证链须无瑕","但不知周掌柜可记得《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他突然掀开官袍下摆,露出补丁摞补丁的中衣,"顾某已将俸银却大半捐给了粥厂。"
堂内一片哗然。顾昭抬手示意噤声,目光扫过面色青白的周掌柜,从袖中取出张泛黄的《乐善碑》拓片:"洪武年间,本县就有善人曾捐田千亩救灾,碑文至今仍在县学供奉。"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冷下来,"听闻近日有流民往潞州告状,说襄垣富户囤积居奇......"
"大人明鉴!"城东米行的吴掌柜抢先开口,"小人愿捐粮百石!只求大人......"
"吴掌柜高义,诸位若愿襄助,明日辰时,城隍庙前设粥厂,届时......"
话音未落,忽有衙役疾步而入,在顾昭耳边低语几句。新任知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董家商号拒不捐粮?"他摩挲着《洗冤录》的封皮,冷笑出声,"告诉董家,本县这就去拜会。"
半个时辰后,董家的朱漆大门半开着,风雪卷着寒气往门里灌,顾昭踩着阶前冻硬的雪壳子往里走时,门子早提着灯笼候在廊下,脸上堆着笑,语气却透着几分敷衍:“顾大人里面请,五少爷在暖阁等着呢。”
暖阁里果然暖和,地龙烧得正旺,董成基斜倚在铺着狼皮褥子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个翡翠扳指,见顾昭进来,赶紧起身作了个揖,锦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晃眼:“顾大人稀客,这风雪天还劳您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他抬手示意下人上茶,“刚沏的雨前龙井,大人尝尝?”
顾昭解下官帽放在案上,帽檐的雪沫子融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拱手还礼,声音平和:“叨扰五公子了,今日前来,还是为饥民的事,县衙集会上,各家都有表示,唯独董家还没个章程,本县想着,或许是事务繁忙。”
董成基躬身解释:“大人体恤,只是家父近来身子不爽利,家里的事都由我们兄弟几个暂且照管。不是董某驳您面子,实在是仓里真没余粮了。”
他叹了口气,“您也知道,秋收时遭了场冰雹,地里收成都折了三成,后头又给票号还了笔银子,库房早就见底了。”
“五公子说笑了。”顾昭从袖中取出张单子,轻轻放在案上,“这是本县让户房查的账,董家在东乡有三百亩水田,今年可是丰收。再说城里那几处商号,光是绸缎庄上个月的流水,就够支应粥厂很久了。”他抬眼看向董成基,语气依旧客气,“本县也不多要,二百石粮,撑过这阵子寒冬就行。”
董成基瞥了眼那张单子,脸色微沉,却还是笑着摆手:“大人有所不知,水田的租子要年后才收得齐,城里商号的流水看着多,除去伙计工钱、铺面租金,能剩下的寥寥无几。”他往椅背上一靠,扳指转得更快了,“不瞒大人说,前日我还跟账房合计,开春怕是要裁几个伙计呢。”
顾昭指尖在膝上轻轻叩着,目光扫过暖阁里陈设的鎏金博古架,架上摆着的官窑瓷器在烛火下泛着莹光。他放缓了语气:“五公子,圣人说‘仁者爱人’,如今饥民冻饿交加,多是咱们襄垣本地人。董家在县里祖祖辈辈受同乡照拂,如今正是该出力的时候。”
小主,
“大人这话在理。”董成基点头应着,话锋却转了,“可‘爱人’也得有本钱不是?总不能让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去。”
顾昭眉头微蹙,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郁:“五公子既知道理,那城外嗷嗷待哺的百姓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冻毙于风雪之中。”
董成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种说不出的凉薄,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却依旧客气:“顾大人有所不知,这世间的道理,有时候得反过来想。”他把玩着翡翠扳指,指尖在冰凉的玉面上摩挲,“农民若是手里有了余粮,来年还会拼命干活吗?定然是松松垮垮,想着反正有存粮,误了农时也不怕。”
顾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官袍下摆,指节泛白。
“让他们手里没余粮,让他们吃了上顿愁下顿,才能让他们有危机感啊。”董成基慢悠悠地说,像是在谈论天气,“就像墙角的蚂蚁,知道天要下雨,才会没日没夜地搬粮。人也一样,得让他们像蚂蚁似的拼命活着,这世道才能安稳。您想啊,若是人人都能吃饱穿暖,谁还肯低头做事?”
这番话像冰锥子扎进顾昭心里,他望着董成基那张挂着浅笑的脸,忽然觉得暖阁里的地龙都失了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涩意:“五公子这话说得,倒是让本县开了眼界。只是圣人教我们‘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没教过要把百姓当蚂蚁驱使。”
“大人是读书人,心思纯良。”董成基笑着摇头,“等您在地方上多待几年就懂了。这治民啊,就像驯马,得让它饿着点,才肯听鞭子的话。”他忽然提起董成孝,“我大哥在学宫讲‘礼’,常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顾昭站起身,官袍的褶皱里还沾着雪粒,他整理衣襟的动作格外用力:“看来五公子的道理,本县是学不会了。”他拿起案上的官帽,“至于董家愿不愿意让百姓记得这份情分,全在五公子一念之间,告辞。”
董成基也跟着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程式化的笑:“大人慢走,成基一定把话带到。”
送顾昭到二门口时,风雪正急,董成基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没入雪幕,忽然对着管家冷笑:“听见了?还想跟我讲圣人道理,他懂什么叫治世?”
管家忙附和:“五少爷高见,这些读书人就是书呆子气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