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媚猛地起身,狐裘滑落肩头:"这唱的是哪出?董老四竟跪地道歉?"她眯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董成敬却不慌不忙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当日多有冒犯,还望苏掌柜看在王大人面上,既往不咎。"他语调诚恳,眼底却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阴翳。
王十三满意地颔首:"好了,你回去吧。"
董成敬躬身告退:"是,大人。"他转身时,与苏媚擦肩而过,压低声音道:"苏掌柜的邀月楼,日后还请多关照些董家的'生意'。"这看似威胁的话语,却让苏媚察觉到其中暗藏的合作意味。
待董成敬离去,苏媚重新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转着茶盏:"王大人好手段,竟能让董老四俯首帖耳。不知王大人是何官职,又为何扮成商人。"她抬眼望向董成敬的背影,"这只豺狼真能收得住?"
王十三轻笑:"苏掌柜,那些日后再说,咱们的赌约是不是现在就要履行了"。
苏媚正色道:“小女子虽是女人,但信誉还是有的,王大人,日后但凭差遣。”
王十三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将酒杯轻轻放在案上:"苏掌柜果然爽快。来,喝一杯。"他凝视着苏媚喝下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待苏媚彻底昏睡过去,王十三对她施展了忠心术,片刻后,苏媚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被恭敬取代。她起身行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主上。"
王十三满意地点点头:"从今日起,邀月楼就是我的耳目。密切关注董家动向,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你回去立马开始。"
"是,主上。"苏媚微微颔首,转身离去。雪夜中,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不多时,风雪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常景裹着貂裘推门而入,肩头积雪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他反手关紧雕花木门,烛火映得他面色发白:“大人!刚传来消息,接任知县的人竟然下午就要到!卑职原以为至少还有三五日缓冲……”
王十三沉吟片刻后轻笑出声:“来得倒快,不过无碍,县衙的账册、卷宗我已过目完毕,余下琐事你交接便是。”
常景喉头滚动,望着王十三有条不紊地整理袖中物什,“大人,需不需要卑职安排护卫?”常景试探着问。窗外风雪骤然加急,扑簌簌砸在窗棂上,将天色压得愈发暗沉。
王十三系紧狐皮大氅,目光锐利如鹰:“不用,你升任山西道监察御史,弹劾百官、监察不法,树敌无数。我已在城东范家为你准备两万两银子,可解你赴任盘缠与不时之需。”说罢,他抬手轻叩桌面,外间立刻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十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鱼贯而入,腰间长刀泛着冷光,每个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外兼修的练家子。“这十位是刁家镖行的精锐,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王十三指了指众人,“领头的刁三,曾在边疆战场单枪匹马斩杀过敌营哨探,擅追踪与暗杀,他们往后便以随从身份护你周全。”
常景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大人如此厚待,卑职粉身碎骨难报万一!”他深知监察御史看似风光,实则如行走于荆棘丛中,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这十位武师与两万两银票,无异于雪中送炭。
“起来吧。”王十三伸手虚扶,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襄垣舆图》,“山西道牵涉京畿要地,朝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遇棘手之事,随时找我商量。”
常景与十位武师一一见礼,刁三上前半步,抱拳沉声道:“常大人放心,我等既受王大人所托,便是拼了性命,也会保大人周全。”他话音刚落,身边武师吴七便摸出几枚袖箭把玩,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似在无声宣誓。
“记住,董家之事我亲自应对。”王十三压低声音,“我已命董成敬暗中追查其秘密,若有异动,你在都察院多加留意,但不要亲自插手,书信于我即可。”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邀月楼的苏媚,你不必再理会。她往后……自会听我调遣。”
常景心中一凛,但他不敢多问,只重重应了声“是”。
王十三走到门口,推开雕花木门。风雪裹挟着冰粒扑面而来,他裹紧大氅,回头叮嘱:“交接时留个心眼,万事谨慎为上。刁三他们实战经验丰富,遇危险多听他们建议。”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风雪中,唯有靴底踏雪的声响,渐渐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常景望着十位武师有条不紊地检查兵器,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转身望向空荡荡的书房,案上墨迹已干,烛泪凝结成诡异的形状。想起王十三临走前的交代,他快步走向衣帽架,城东范家的银票,怕是要即刻去取了。毕竟,都察院的风云变幻,远比小小的襄垣县衙要凶险百倍,而这十位如影随形的护卫,或许就是他在暗流中前行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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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顾昭抵达襄垣,青灰色官轿碾过积雪的街巷,轿帘缝隙漏进的风雪里裹着细碎议论。他攥紧袖中那方盖着兵部勘合印的空白名帖,指尖触到印泥凸起的纹路,恍惚又听见殿试那日,主考官掷下策论时嗤笑的尾音。
县衙大堂里,常景正将最后一摞卷宗码进樟木箱,听见脚步声回头,见个身形清瘦的年轻人立在门槛处。顾昭官袍洗得发白,腰间却悬着块雕工古朴的玉佩,映得他眉眼间书卷气里添了几分贵气。"常大人。"顾昭抬手行礼,声音清亮如碎玉击磬,"交接文书可备好了?"
顺利交接的当夜,顾昭独坐书房,案头摊开父亲所赠的明代疆域图,烛火在藩王封地的朱笔标注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同窗那句"驽马金鞍"的讥讽,冷笑一声,提笔奋写《劝捐输义赈疏》:襄垣地瘠民贫,值此玄冬沍寒,鳏寡茕独之辈,啼饥号冻,惨难尽述,仰各绅衿耆庶,体朝廷子惠之仁,推桑梓顾复之谊,量力输将,共成义举。本县亦捐清俸以为倡。所有乐输姓名、钱粮数目,另册勒石,以垂不朽。其或吝财惜费、坐视乡邻辗转沟壑者,岂仁人君子所忍为?亦非所以仰承圣天子抚绥元元之至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