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朝议定威

忽然,一声清越而带着明显颤音的反对声打破了沉默。

“陛下!臣以为不可!万万不可!”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的年轻官员出列,跪伏于地,神情激动,正是博士祭酒秦宓的弟子、新任谏议大夫周群。他面色因激动而涨红,声音高昂:“京观之制,暴虐酷烈,乃上古陋习!《传》曰:‘乱虐并生,纣王以亡!’昔白起坑赵卒,项羽坑秦卒,皆遗臭万年,为仁人志士所不齿!今我大汉,承天命,继周礼,以仁孝治天下,陛下更是圣德仁君,岂可行此等有伤天和、徒逞凶暴之事?山魈部虽悖逆,其民亦人也,战阵斩杀,乃不得已而为之,然战后戮尸筑冢,暴骸于野,惊骇人心,非但无益于教化,反而恐失夷州乃至四方蛮夷之望,使其畏威而不怀德,非长治久安之道也!更有悖圣人仁恕之道,恐损陛下仁德之誉!臣恳请陛下,速下明诏,遣使责黄权之过,令其平毁京观,妥善安葬尸骸,以昭显我大汉仁德!”

周群一番话,引经据典,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愤,立刻引起了不少儒生出身的官员的共鸣。尤其是那些来自太学、或师从大儒的官员,如光禄大夫杜琼、议郎许靖之子许钦等人,纷纷出列附议。

“陛下,周大夫所言极是!王者之师,伐罪吊民,岂能效仿桀纣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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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观之设,徒增戾气,恐干天和,若有灾异,何以解之?”

“黄权虽功大,然此行实属过当,若不惩戒,恐边将效仿,竞相以酷烈为能,则边陲永无宁日矣!”

“当以仁德感化四夷,方为圣王之道!筑此凶观,与蛮夷何异?”

议论之声渐起,且多为反对之声。这些官员大多居于庙堂,远离沙场,他们所接受的教育是仁政、王道、怀柔远人,对于京观这种赤裸裸的血腥威慑,从情感和理念上都感到难以接受,认为这玷污了煌煌大汉的文明形象,也与儒家理想的治国之道背道而驰。

就在反对声浪渐高之时,一个沉稳刚毅的声音响起,如同巨石投入水面,压住了嘈杂。

“陛下!臣以为,周大夫及诸位所言,乃是腐儒之见,不识时务,更不通兵事夷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出声者乃是镇西将军姜维。姜维一身戎装,虽未佩剑入殿,但那股百战宿将的凛冽之气却扑面而来。他目光如电,扫过周群等人,朗声道:“夷州之地,山高林密,蛮部杂处,性情彪悍,畏威而不怀德!山魈部盘踞多年,凶残暴虐,袭杀我将士,戕害我子民,其罪滔天!黄将军犁庭扫穴,乃伸张天讨!战后筑京观,非为逞虐,实为立威!非常之地,当用非常之策!若按周大夫之言,只行仁德,那些蛮夷酋长只会以为我大汉可欺,今日降服,明日复叛,永无休止!唯有以此雷霆手段,使其从骨子里感到恐惧,方能真正震慑宵小,保境安民,为后续推行仁政教化奠定基础!此乃以战止战,以杀止杀之大仁!黄权此举,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于国,深谙治边安夷之三昧!”

姜维话音未落,又一人出声支持,乃是御史中丞杨仪。杨仪素以干练犀利着称,他冷笑着对周群道:“周大夫饱读诗书,可知《左传》有云:‘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对付未开化之蛮夷,孔圣人亦言‘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然其前提是‘修文德’,而非一味纵容!山魈部服我文德乎?其杀害斥候、煽动叛乱时,可曾讲过仁恕?对付豺狼,唯有强弓硬弩!京观便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强弓硬弩!能让夷州少流十年血,能让多少汉家儿郎免于无谓牺牲?此乃大德!岂是尔等居于长安温柔乡中所能臆测?”

紧接着,一批武将出身或熟知边事的官员,如镇北将军王平、讨寇将军张嶷(虽未在场,但其旧部同僚代为发声)、甚至一些务实派的文臣如费祎等,也纷纷表态,支持黄权。他们认为在夷州那种特殊环境下,怀柔必须与立威相结合,京观虽是酷烈手段,但却是当前形势下最快、最有效稳定局面、减少长期伤亡的必要措施。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以周群等清流文官为代表,高举“仁政”、“王道”大旗,斥京观为残暴不仁,有损国体;另一派以姜维等务实派将领官员为代表,强调“现实”、“威慑”,认为这是保障胜利果实、维护长远安宁的必要之举。双方引经据典,针锋相对,辩论愈发激烈。支持者认为反对者迂腐空谈,不知兵凶战危;反对者则认为支持者残忍好杀,有辱大汉文明。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刘禅,一直静静地听着双方的辩论,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目光深邃,似乎在权衡着双方的观点,又似乎早已有了决断。

争论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