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啼破三重烟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5221 字 3个月前

我下马,把手按在刀柄上,小心翼翼地靠近坑边。

坑底很深,隐约有微弱的光亮透出,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惨白中带着淡绿的光,和我那夜在地窖见到油灯变色的光很像。

那股甜腥气在这里浓郁到了极点,几乎凝成实质,混杂着煤灰和腐烂的气味,令人作呕。

我手心印记灼痛起来,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

我找到一条勉强可下的陡峭小路,屏住呼吸,一步步向下挪。

坑底比我想象的大,更像一个被挖空的山腹。

中央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搭建着一些简陋的石屋和木棚。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一座用黑色煤矸石垒砌的、约莫两人高的简陋祭坛!

祭坛上,没有神像,只平放着一本巨大的、封面不知何种皮革制成的厚重书册!

书册摊开着,页面上写满了那种扭动的虫形文字,文字在惨白绿光下,竟然像活物一样在缓缓游动、变形!

书册周围,跪伏着几十个人影,穿着各异,有平民,有军士,甚至还有两个穿着低级文官服饰的!

他们全都一动不动,额头紧贴地面,姿态虔诚而僵硬。

甜腥气的源头,正是那本诡异的书!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祭坛旁边,还整齐地站立着两排“人”。

他们穿着大同府边军的号衣,但脸色青白,眼神空洞,嘴角带着那种标准的诡异微笑,和我家里出现的那两个“假货”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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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祭坛后方阴影里,站着三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借着祭坛发出的微光,我看清了他们的脸——其中一个,赫然是我在锦衣卫的上司,刘千户!

另一个,是东厂的一个我见过的、地位仅次于曹公公的大珰!

而中间那个,是个穿着蒙古袍子、但面容阴鸷的中年汉人,我不认识,但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印章,月光下,那印章的形制,正是大同府官印!

“……‘饕餮篇’共鸣已至七成,京城‘种子’播撒顺利,曹公公身体虽抗拒,但灵识已渐被滋养同化。”那大珰用尖细的声音说道。

刘千户僵硬地点头,“锦衣卫内,三成已下‘字种’,听候调遣。只是那屠千面,身上有异族血脉,心思狡诈,‘饲鬼印’似乎未能完全控其心神,反被他窥见端倪。”

中间的蒙古袍汉子冷笑,声音沙哑,“无妨,他是最好的‘桥梁’和‘养分’。其瓦剌身份为真,锦衣卫、东厂身份亦为真,三重身份纠缠,其心神本就驳杂不纯,最易被‘饕餮篇’吸引、吞噬。他手上印记,不仅会引他来此,更会将他所见所闻所感,源源不断反馈给‘母本’,助其完善‘人间道’之篇章。待他到此,以他之血祭篇,必能唤醒篇中沉睡的‘吞识之灵’,届时,莫说大同、京城,整个九边重镇,尽在掌握!我等借灵识之力,长生久视,操纵众生,岂不远胜为人臣子,奔波卖命?”

我趴在一块煤石后面,听得浑身冰凉,血液都快冻结了!

原来如此!

从头到尾,根本没有第四方!

而是我三个东家之中,早就有人勾结在了一起,或者被这所谓的“饕餮篇”母本控制,弄出了这吸食人灵识、制造“空壳子”傀儡的邪法!

他们利用我三重间谍的身份特殊性,把我当成吸引这邪书力量的“桥梁”和最终献祭的“大药”!

那张盐引,就是个诱饵和标记!

难怪处处透着三家痕迹,又处处邪门!

愤怒和恐惧让我几乎窒息,但搓澡老头的话在耳边响起:“你比它更能骗……”

对,骗!

我悄悄解下腰间的水囊,里面不是水,是我从澡堂子出来时,顺手买的、最劣质的、气味刺鼻的烧刀子。

我把酒全倒在衣襟上,然后掏出火折子。

接着,我用尽全身力气,模仿我瓦剌上线那种焦急、惊惶的语气,用瓦剌话朝着祭坛方向大喊:“‘孤星’紧急来报!明军大队夜袭煤坑!速撤!保护‘圣卷’!”

我这突兀的一嗓子,打破了坑底的死寂!

祭坛旁的三人和那些跪伏的人影全都一惊,齐刷刷抬头看向我这边!

那些站立的两排“空壳子”边军,也立刻转向,黑洞洞的眼睛“盯”住了我发出声音的方向。

“抓住他!别让他毁了祭坛!”蒙古袍汉子厉喝。

十几个“空壳子”边军立刻动作僵硬但迅捷地朝我扑来!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我猛地吹燃火折子,往洒满烧刀子的衣襟上一扔!

轰!

火焰瞬间腾起,我变成一个火人,却不是冲向祭坛,而是朝着坑底堆积易燃废料和支撑木的角落疯狂冲去!

“他要放火!拦住他!”刘千户的惊叫都变了调。

那些“空壳子”似乎对火焰有些忌惮,动作迟疑了一下。

我趁机将着火的衣服扯下,甩向废料堆,同时自己滚进旁边一个积满黑水的洼坑,熄灭身上的火苗。

废料堆被点燃,火势开始蔓延,浓烟滚滚。

坑底顿时一片混乱。

“先取母本!撤退!”蒙古袍汉子当机立断,亲自冲向祭坛,要去拿那本《饕餮篇》。

我知道,我的机会只有一次!

我从水洼里跃出,浑身湿透漆黑,像一道影子,借着浓烟掩护,不是冲向祭坛,而是冲向祭坛侧面——那里堆放着一些可能是他们用来书写“字蛊”的瓶瓶罐罐。

我抓起一个粘稠的、散发着浓烈甜腥气的墨罐,用尽平生力气,朝着正伸手取书的蒙古袍汉子砸去!

“去你妈的圣卷!”

墨罐在空中划出弧线。

那蒙古袍汉子反应极快,侧身想躲。

可罐子没砸中他,却“啪”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了摊开的《饕餮篇》上!

粘稠的、暗红色的“墨汁”泼洒开来,瞬间污染了大半书页!

“不——!!!”

蒙古袍汉子、刘千户、东厂大珰同时发出凄厉绝望、不似人声的嚎叫!

那本《饕餮篇》被污秽的母体墨汁浇中,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书上所有游动的虫形文字瞬间扭曲、抽搐,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灵魂被撕裂的哀鸣!

祭坛发出的惨白绿光疯狂闪烁,忽明忽暗。

书页上被泼中的地方,冒出嗤嗤的白烟,迅速腐蚀、溃烂,连带着没有被泼到的文字也好像失去了力量支撑,迅速黯淡、消散!

而那些跪伏的人,站立的“空壳子”边军,包括刘千户三人,全都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惨叫着捂住脑袋,或瘫倒在地剧烈抽搐,或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他们的七窍开始流出黑红色的、粘稠的血液,散发出同样的甜腥恶臭!

小主,

整个煤坑底部,仿佛瞬间变成了地狱,哀嚎遍野,黑血横流。

我手心那块“饲鬼印”,传来一阵钻心的、仿佛被无数细针同时刺穿的剧痛,然后那焦黑印记猛地凸起,“噗”地一声轻响,竟然从我皮肤上脱落下来,掉在地上,化作一小滩腥臭的黑水,渗入煤灰之中。

印记脱落的地方,皮肤完好,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红痕。

我顾不得查看,趁着混乱,连滚带爬地冲向下来的小路,手脚并用地往上逃。

身后是《饕餮篇》彻底瓦解发出的、如同千百张纸同时被撕裂的巨响,混合着更加凄厉的非人惨叫和肉体爆裂的闷响。

浓烟和恶臭追着我,几乎将我吞噬。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坑顶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马匹,疯了一样逃离那个地狱的。

我只记得回头望去时,那个巨大的煤坑口,仿佛有浓郁得化不开的黑红烟雾在翻滚,隐约形成一张巨大而痛苦的、正在消散的怪脸。

我逃回了京城,但没去任何一方复命。

我把曹公公的令牌扔进了护城河,用早就准备好的假身份和路引,混在商队里,远远逃离了京城,逃离了北方。

后来我辗转听说,大同府发生了一次罕见的“地疡”(他们对外宣称是地震),城西一个废弃煤坑坍塌,死伤不少。

京城里,东厂曹公公突然“染疾”,变得痴痴傻傻,不久暴毙。

锦衣卫刘千户等一批官员“急病”去世。

瓦剌方面,似乎也有一次不为人知的内部清洗。

一切似乎都随着那本《饕餮篇》的毁灭而平息。

但我知道,那邪门的东西也许不止一本,那些虫形文字或许早已悄悄抄录传播。

我手上的红痕很久才消退。

从此,我隐姓埋名,再不沾惹任何是非,见到读书人写字都绕着走。

因为我总算明白了,这世上最毒的,有时不是刀剑,不是砒霜,而是写在纸上、能钻进人心的字。

尤其是那些,看起来能让所有人都“听话”的字。

得,酒没了,天也亮了,咱这掏心窝子的鬼话,也该散了。诸位,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