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衙门,我发现气氛格外沉闷。
几个平时和我勾肩搭背的同僚,看见我只是点点头,眼神有些躲闪,笑容也带着说不出的勉强。
更怪的是,他们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半拍,说话语调也平了些。
我的顶头上司,那个以暴躁闻名的刘千户,见到我,居然破天荒地和颜悦色,拍了拍我肩膀,“千面啊,前日查抄私盐辛苦了。大同府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些盐引可能涉及边关隐秘,你缴上来的那些,指挥使大人亲自过问了,说要仔细核查。你手里……没留什么吧?”
他说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我觉得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冷冷地观察着我。
我心头狂跳,面上却嬉皮笑脸,“大人您说笑了,规矩我懂,全部封存上交,一张纸片儿都没敢留。”
“那就好,那就好。”刘千户又拍了拍我,他的手心异常冰凉,“去忙吧,最近京城不太平,晚上早点回家。”
我躬身退下,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刘千户站在原地,依旧面带微笑,目送我离开,脖子却似乎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小主,
我背上的寒毛又炸了起来!
从镇抚司出来,我没去东厂据点,也没联系瓦剌那边。
我去了城南一家常去的澡堂子,泡在滚烫的池水里,试图理清思绪。
那张盐引是关键!
它连接着大同府官印、瓦剌密件技术,还有那种非人的诡异力量。
大同府……对了,我瓦剌上线最后一次传递指令,提到过近期会有一批“特殊补给”从大同方向入境,让我必要时提供掩护。
难道那张盐引,就是用来掩护那批“特殊补给”的?
可如果是瓦剌的东西,怎么会用上那种虫形文字和邪门手段?
除非……给我下令的“瓦剌上线”,本身就有问题!
这个念头让我如坠冰窟。
如果连我最隐秘的瓦剌身份都暴露了,甚至被渗透了,那我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泡得皮肤发红,脑子却越来越乱。
就在我准备起身时,旁边池子一个一直闭目养精蓄锐的老头,忽然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小伙子,手心那块‘鬼烙印’,再不治,可就顺着血脉钻到心里去喽。”
我猛地一惊,看向那老头。
他干瘦得像一根柴,脸上皱纹深刻,眼睛却异常明亮,正盯着我搭在池边、露出手心焦黑印记的那只手。
“你……你说什么?”我压低声音,警惕地看着他。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稀疏的黄牙,“别紧张,老头子就是个搓澡的,见的怪事多了。你手上这印记,叫‘饲鬼印’,是给那些不是人的东西打下的标记,方便它们随时找到你,吸你的精气神,或者……等你‘熟’了,换一副皮囊。”
他凑近一些,声音更低了,“你是不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旧纸头?那纸里养着‘字蛊’呢!沾了人气就醒,专往人心里钻,钻透了,人就成了空壳子,听话得很。你瞧瞧外头那些人,有多少是空壳子,你自己分得清吗?”
老头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字蛊?空壳子?
我想起昨夜那两个僵硬诡异的“假货”,想起刘千户不自然的扭脖子和平板的语调……难道他们……
“怎么解?”我声音发干。
老头摇摇头,“难喽。字蛊入心,神仙难救。除非找到下蛊的‘母蛊’,也就是写下那些虫字的本主儿,毁了它。或者……”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你比它更能骗,骗过它,骗过所有人,甚至骗过你自己,让它找不到你的‘真心’在哪儿。”
说完,老头不再理我,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蹒跚着离开了池子。
我呆坐在热水里,浑身发冷。
比它更能骗?骗过所有人,甚至自己?
这不就是我这辈子一直在干的事吗?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我心里迅速成型。
既然这张要命的盐引把我卷进了超出想象的恐怖漩涡,既然连我最后的底牌瓦剌身份都可能不可靠,既然那些“空壳子”可能已经遍布我周围……
那我就把这场骗局,玩到极致!玩到连那下蛊的“本主儿”都分不清真假!
我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手心那块“饲鬼印”似乎因为热水的刺激,颜色变得更深了些,边缘的青紫色像细微的血管,向手腕方向蔓延了一点点。
我没理会,直接去了东厂秘密据点之一,一家绸缎庄。
我用曹公公才知道的紧急暗号,要求面见。
接待我的档头眼神闪烁,推说曹公公公务繁忙。
我冷笑,突然发难,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压低声音吼道:“少他妈废话!我知道你们在东直门胡同第三间院子底下干了什么!那些‘空壳子’是怎么来的?曹公公是想成仙,还是想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再不通报,我就把这事捅到皇上面前!看看是你们的‘字蛊’快,还是锦衣卫的刀快!”
我完全是瞎咋呼,东直门胡同是我瞎编的,空壳子也是从搓澡老头那儿听来的词。
可那档头一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透出极大的惊恐,仿佛我说中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嘴唇哆嗦着,“你……你等等!”
他转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声音发虚:“公公有请,但……只准你一人进后院厢房。”
我知道我赌对了!
东厂果然和这邪门事有牵连,甚至可能曹公公本人就深陷其中!
我被引到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
屋里没点灯,很暗,只有香炉里一点猩红的光明明灭灭,散发出浓烈的、掩盖不住的甜腥气味,正是盐引和“空壳子”身上的味道!
曹公公坐在阴影里的太师椅上,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反着光,像两盏鬼火。
“屠千面,”他的声音嘶哑难听,仿佛声带被砂石磨过,“你很好,比杂家想的还要聪明,也还要……不知死活。”
我噗通跪下,不是求饶,而是用一种混合着狂热和恐惧的语调急声道:“公公明鉴!卑职并非窥探机密,实是为公公大业着想!卑职无意中得到一张大同盐引,上有奇异文字,沾之即附‘饲鬼印’,更见诡异人形夜访寒舍!卑职惶恐,猜测此乃敌对势力之邪术,意图扰乱京师,损害公公清誉与大计!卑职愿效死力,为公公查明此邪术根源,将其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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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偶然撞破邪术、一心想为主子立功的忠犬。
黑暗里,曹公公沉默了很久,只有那甜腥味越来越浓。
良久,他才幽幽道:“你手上的印记,给杂家看看。”
我抬起手,凑近香炉那点微光。
焦黑的“饲鬼印”在红光下显得更加诡异,那蔓延的青紫色血管似乎微微搏动。
“果然……”曹公公用极低的声音自语了一句,然后提高了音量,“此事确系白莲教妖人余孽作祟,以邪文妖蛊害人。你既有所察,便交由你去办。杂家给你令牌,可调动城外西山大营一队人马,务必将潜伏在大同府内的妖人首领及其‘经卷母本’摧毁!记住,要做得干净,那‘母本’必须带回,不得有误!”
他扔给我一块冰冷的铁牌。
我接过,磕头领命,心中却冷笑。
白莲教余孽?骗鬼呢!
这甜腥味,这“字蛊”,这“空壳子”,还有大同府官印的蹊跷,绝对不是普通民间邪教搞得出来的。
曹公公急着让我去大同毁掉“母本”,恐怕是怕我继续在京城深挖,挖出连他都控制不住的秘密!
也好,大同我去,但我要找的,可不是什么白莲教妖人!
离开绸缎庄,我立刻用瓦剌的紧急联络方式,发出了最高级别的“孤星示警”和询问指令,核心只有一个问题:大同方向的“特殊补给”究竟是什么?谁在负责?
然后,我回到锦衣卫衙门,向刘千户“汇报”,说根据东厂曹公公密令,要前往大同查缉一桩涉及边关盐铁走私的要案,需要调阅大同府近年所有盐铁文书存档,尤其是带有特殊印鉴或标记的。
刘千户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但他没阻拦,只是让我小心,早点回来。
走出衙门时,我明显感觉到,盯着我的眼睛,更多了。
我没有耽搁,当日下午就带着曹公公给的令牌,点了一队二十人的西山大营士兵,快马加鞭出了京城,直奔大同。
一路上,我留心观察这些士兵。
他们沉默寡言,令行禁止,但眼神偶尔会有些许迟滞,动作也有些微的不协调,不过远比我在京城见到的“空壳子”要轻微得多,更像是被某种东西轻微影响,或者服用了什么药物。
我手心那“饲鬼印”越靠近大同,隐隐的麻痒感就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第三天傍晚,我们抵达大同城外。
我没有进城,而是让士兵在城外驿站驻扎,自己换了便装,凭着记忆和瓦剌方面刚刚传回的一点模糊信息(信息语焉不详,只让我去城西六十里外的“废弃煤坑”),连夜单人匹马,偷偷摸向那个方向。
瓦剌的回应让我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否认有大同方向的“特殊补给”计划,并警告我,我使用的那个联络渠道和指令密押,在三个月前的一次内部清洗中,已经被认定为“遭到未知渗透”,所有通过该渠道传来的指令,都可能被篡改或伪造!
也就是说,给我下达“掩护大同补给”指令的“瓦剌上线”,很可能早就不是自己人了!
我果然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针对我多重身份量身定做的陷阱!
而陷阱的核心,似乎就在大同,就在这“废弃煤坑”!
城西六十里,荒凉得连鬼都不愿意来。
月光下,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坑洞像大地狰狞的伤口,张着口子。
坑边散落着腐朽的矿架和破烂的窝棚,死寂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