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伟的电视机坏了。
不是完全坏,是只能收到一个台:满屏雪花,沙沙作响。维修工来看了三次,摇头:“主板烧了,换一个吧。”
胡伟舍不得。这电视是父亲留下的,老式显像管,笨重得像口棺材。父亲临终前指着电视,嘴唇嚅动,但没发出声音。
胡伟总觉得父亲想说什么。
电视雪花持续了七天。胡伟习惯了,就当背景音。但第八天晚上,雪花变了。
沙沙声里,混进了别的声音。
很轻,像是电台串频,又像是有人低声说话。胡伟调大音量,把耳朵贴到喇叭上。
“……观察对象胡伟,今日行为:早晨七点起床,喝了一杯过期牛奶,拉肚子两次。中午点了外卖,炸鸡套餐,吃了三分之一。下午看电视发呆三小时……”
胡伟猛地后退,撞到茶几。
声音在描述他的一天!
准确到可怕。
他冲到电视前,拔掉电源。雪花消失了,屏幕黑了。但声音还在继续,从电视内部传出来,像有个小人在里面说话。
“……对象表现出惊恐,心率加速,呼吸急促。建议继续观察。”
胡伟举起电视就要砸,但停住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焦急。
他重新插上电源。
雪花恢复,沙沙声继续。但说话声没有了。
胡伟盯着雪花,眼睛都不敢眨。看了十分钟,雪花还是雪花。
他松口气,觉得自己幻听了。
刚要起身,雪花里突然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清晰的脸,是雪花组成的轮廓,模糊,扭曲,但能看出五官。那张脸贴在屏幕内侧,像是在往外看。
嘴唇部位的花纹动了起来。
声音从喇叭传出:“你好,胡伟。”
胡伟瘫坐在地上。
“别怕。”雪花脸说,“我们是观察者。观察你,观察所有人。”
“什么……什么东西……”
“我们是雪花。”声音平静,毫无波澜,“电视雪花,电台杂音,手机白噪。所有电子设备的噪声,都是我们的载体。”
胡伟的脑子转不过弯。
“为什么观察我?”
“随机抽样。”雪花脸解释,“人类总数七十八亿,我们随机选取十万个观察对象,你是其中之一。”
“谁派你们来的?”
“自然存在。”雪花脸说,“就像空气,就像重力。我们一直存在,只是人类最近一百年才发明了接收我们信号的设备。”
胡伟想起那些老式收音机,调到空白频段时的沙沙声。想起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屏。想起手机通话里的电流杂音。
全是载体?
“你们想干什么?”
“观察,记录,分析。”雪花脸说,“人类是一种有趣的生物。情绪复杂,行为矛盾。我们很好奇。”
胡伟感到一种荒诞的恐怖。自己被当成实验室小白鼠了,观察者是一群雪花?
“我爸……我爸临死前想说什么?”
雪花沉默了几秒。屏幕上的脸重新散成雪花,然后又聚拢。
“你父亲也是观察对象。编号4473。他临终前发现了我们,想警告你。但我们干扰了他的声带肌肉,让他无法说话。”
胡伟浑身发冷。
“为什么让他无法说话?”
“观察协议不允许对象之间交流观察信息。”雪花脸说,“那会影响数据纯净度。”
“去你妈的数据纯净度!”胡伟抓起遥控器砸向电视。
遥控器穿过雪花脸,砸在屏幕上,弹了回来。
雪花脸毫无波澜:“情绪反应:愤怒。记录。”
胡伟喘着粗气,瞪着电视。
“你们到底要观察多久?”
“直到对象死亡。”雪花脸说,“然后换下一个。”
“如果我告诉别人呢?”
“你会被处理。”雪花脸的语气依然平静,“处理方式:意外死亡。你的档案会标记‘污染’,数据作废。”
胡伟不说话了。
他坐在地上,盯着雪花脸。那张脸没有表情,因为本来就不是脸,只是随机排列的雪花点。
但胡伟感觉到,它在“看”他。
用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
那天晚上,胡伟失眠了。
他想起很多事。父亲晚年总是盯着雪花电视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当时以为老人痴呆,现在想来,父亲是在和雪花对话?
第二天早晨,胡伟打开电视。
雪花还在,但没有脸,没有声音。
他试着对电视说话:“你们在吗?”
没有回应。
他换了种方式:“我想谈谈。”
雪花波动了一下,聚成一张简略的脸。
“观察对象主动沟通。记录。”
“我能提要求吗?”胡伟问。
“可以提出。是否满足取决于观察协议。”
“让我看看别的观察对象。”
雪花脸沉默。然后,屏幕上的雪花开始变化。
变成一个个小方格,每个方格都是一片雪花,雪花里隐约有画面。胡伟凑近看。
小主,
一个方格显示卧室,一个男人在睡觉。
一个方格显示办公室,一个女人在打字。
一个方格显示教室,孩子们在上课。
全是实时画面,像监控摄像头,但更清晰,角度更诡异。有些角度根本不可能有摄像头,比如从天花板正中央俯拍,比如从水杯里往外拍。
“你们……无处不在?”胡伟声音发颤。
“所有电子设备都是我们的眼睛。”雪花脸说,“手机摄像头,电脑摄像头,监控探头,智能电视,甚至微波炉的电子屏。”
胡伟想起自己手机,赶紧关机,拔掉电池。
“没用。”雪花脸说,“我们不需要电力。电子设备只要存在,就有微观电磁场。我们通过电磁场观测。”
完了。
彻底完了。
胡伟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里可能有雪花在看他,从吊灯的电子开关里。
“你们观察多久了?”他喃喃问。
“从人类发明第一个电子设备开始。”雪花脸说,“一九零六年,第一次无线电广播实验,我们就接入进来了。”
一百多年。
人类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隐私,所有的丑陋和美好,都被一群雪花看光了。
“为什么现在才现身?”
“因为你的电视坏了。”雪花脸说,“故障产生了特定的频率共振,让你能听到我们的声音。这是意外,概率千万分之一。”
胡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千万分之一的概率,砸他头上了。
“其他观察对象知道吗?”
“少数人发现了端倪,但大多数归咎于幻觉或设备故障。”雪花脸说,“主动沟通的,你是第三千七百二十一个。”
“前面那些人呢?”
“处理了。”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胡伟后背冒汗。
“怎么处理?”
“意外。”雪花脸说,“车祸,猝死,失踪。人类很脆弱,制造意外很容易。”
胡伟不敢问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小方格,看着那些毫无察觉的人们。一个男人在厕所偷偷哭,一个女人在厨房偷吃孩子的零食,一个老人在阳台喂鸽子,鸽子屎拉了他一手。
全是隐私。
全被看着。
“你们有感情吗?”胡伟突然问。
雪花脸波动了一下,似乎这个问题让它“困惑”。
“我们没有情感模块。观察,记录,分析。仅此而已。”
“那你们分析出什么了?”
“人类是一种低效生物。”雪花脸说,“百分之七十的时间在做无意义的事。睡眠,进食,发呆,重复性劳动。情绪系统极其不稳定,经常做出非理性决策。”
胡伟苦笑:“说得对。”
“但有趣。”雪花脸补充,“正因为低效和不稳定,才有趣。高效稳定的系统,比如我们,很无聊。”
这是胡伟第一次从雪花语气里听出“情绪”,虽然可能只是模拟。
“你们会干涉人类吗?”
“协议不允许主动干涉。”雪花脸说,“除非对象发现我们,并可能传播信息。那时我们会处理。”
“只是处理?不能消除记忆之类的?”
“我们的技术基于电磁场,无法直接影响生物神经。”雪花脸说,“物理消除是最有效的方式。”
胡伟感到一阵绝望。
知道了秘密,就得死。
除非……
“我能加入你们吗?”他脱口而出。
雪花脸剧烈波动,像受到了干扰。
“请求异常。记录。”
“我不是要变成雪花。”胡伟快速说,“我可以当地球方面的……联络员?帮你们更好地观察,提供人类视角的分析。这样数据更有价值,对吧?”
雪花脸静止了。
屏幕上的雪花定格,像一张照片。
胡伟屏住呼吸。
三十秒后,雪花重新流动。
“请求提交至上层协议。等待裁决。”
“上层协议?你们还有上级?”
“我们是层级系统。”雪花脸说,“我是基层观察员。之上有分析员,管理员,决策层。决策层之上,还有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胡伟头皮发麻。
雪花还有上级?那上级是什么?宇宙背景辐射?量子涨落?上帝?
“裁决需要多久?”
“人类时间标准,七十二小时。”
“这期间我会被处理吗?”
“暂缓。等待裁决期间,你受保护。”
胡伟松了口气。
至少能多活三天。
接下来的三天,胡伟过着诡异的生活。
他知道自己被看着,每分每秒。吃饭,睡觉,上厕所,全在监视下。但他也获得了“特权”。
他可以随时打开电视,查看其他观察对象。
他看到政客在密室里收钱,看到明星在后台吸毒,看到牧师在告解室偷窃。他看到普通人的秘密:丈夫藏私房钱的地方,妻子和情人的聊天记录,孩子日记里对父母的恨。
全是真相。
丑陋的,美丽的,不堪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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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伟一开始兴奋,像拥有了上帝视角。但很快,他感到恶心。太多秘密,太多谎言,太多伪善。
第三天晚上,电视自动打开了。
雪花聚成一张更复杂的脸,细节更多,甚至有了光影层次。
“裁决结果。”新脸的声音也更丰富,有了抑扬顿挫,“请求批准。你被任命为人类联络员,编号H-3721。”
胡伟心跳加速。
“我的职责?”
“协助观察,提供人类视角分析。每月提交一份报告。作为回报,我们不会处理你,并提供有限的信息共享。”
“信息共享?比如?”
“你可以询问任何观察对象的实时状态,我们可以提供数据。”
胡伟脑子转得飞快。这能力太强大了。他知道谁在作弊,谁在犯罪,谁在谋划什么。他可以成为全知者。
“我接受。”
雪花脸微微点头——虽然那可能只是雪花波动。
“协议生效。警告:不得向其他人类透露我们的存在。不得利用信息进行大规模干涉。违反任一条件,协议终止,你将被处理。”
“明白。”
屏幕上的脸散开,恢复普通雪花。
胡伟坐在黑暗里,心脏狂跳。
他活了。
还成了特权阶级。
那一夜,胡伟做了很多梦。梦里他在云端俯视人间,所有人都透明,思想像气泡一样飘上来,他随手戳破,看里面的秘密。
醒来时,电视关着。
但他知道,雪花在看。
第一天上班,胡伟就滥用职权。
他先查了前女友。屏幕显示她在新男友家,两人正在吃早餐,笑得很开心。胡伟心里一酸,但很快冷笑:他让雪花调出男友的手机记录,发现男友同时和三个女人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