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把它处理掉。”最后他说,“趁还没出事。”
“怎么处理?扔掉?砸碎?”
“我不知道。”陈海闭上眼睛,“但我觉得,它已经盯上你了。”
回到工作室,我把摄像机放在桌上,和它对视。
暗绿色的外壳,冰冷的镜头,取景器的玻璃反射着灯光。我忽然想起老头的话:谁用它拍人,被拍的人就会消失。
但赵建国是拍摄者,不是被拍者。
他为什么消失?
除非……他也拍过别人。
而那个人,反过来拍了他。
像是一种接力,一种传递。
我翻出所有录像带,重新看那个客厅的画面。茶几,蒙着白布的沙发,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挂钟。这次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男人进来,墙上挂钟的秒针都会动一下。
从十七分零秒,到十七分三十秒。
取决于他停留的时间。
但钟的指针始终停在三点十七分。
除非……那不是时间。
是日期。
三点十七分,三月十七日。
我查了1983年的日历。三月十七日是星期四。赵建国失踪是五月十四日,相隔五十八天。
接近两个月。
我又查了赵建国妻子的信息。她叫王秀兰,改嫁后搬到了邻市。我打电话过去,是个中年男人接的,说她三年前去世了。
“她有留下什么东西吗?”我问,“关于前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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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犹豫了一下:“有个铁盒子,一直锁着。钥匙随她下葬了。盒子在我这儿,你要的话可以来看看。”
我连夜开车过去。
铁盒子不大,锈迹斑斑。男人用钳子撬开,里面只有一本日记,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王秀兰和赵建国,站在公园里,笑得很开心。背面写着一行字:“1982年春,国摄。”
用的是那台摄像机吗?
我翻开日记。前面都是生活琐事,从1983年3月开始,内容变了。
“3月17日:国今天很怪。他说在废品站捡了台摄像机,但拍出来的东西不对劲。他给我看取景器,我什么都没看到。他说画面里我们身后站着好多人。”
“3月25日:国越来越瘦。他说那些‘人’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不敢看他说的取景器。”
“4月11日:国说他知道摄像机怎么来的了。是一个姓林的摄影师留下的,那人三月份失踪了。国说我们要找到林摄影师拍过的人。”
“4月30日:国找到了一个。是个老太太,她说林摄影师上个月给她拍过照,之后她就总做噩梦。梦里有人给她拍照,拍完她就不能动了。国给她看了我们的摄像机,她尖叫着说就是这台。”
“5月13日:国说他明白了。这是一个链子。A拍B,B就会进入‘显影状态’。然后B拍C,C进入状态,B才能解脱。但解脱不是自由,是成为‘背景’的一部分——就是取景器里那些模糊的人影。”
“5月14日:国说要出去拍一个人。这样我才能安全。我问他拍谁,他不说。他再也没有回来。”
日记到这里结束。
后面是空白页。
但我用手电筒斜着照,发现最后几页有压痕。我用铅笔轻轻涂,字迹显现出来。
是另一段笔迹,更潦草。
“1985年9月3日:我拍了邻居的小孩。对不起,但我没办法。国说得对,只有拍下一个人,自己才能从取景器里出来。小孩住院了,但还活着。我终于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了。”
“1985年9月20日:小孩死了。心脏病。是我的错吗?国没说会死人。他说只是转移。”
“1985年10月1日:他们又来了。取景器里,那些模糊的人影更清楚了。他们在向我招手。我得再拍一个人。”
“1985年10月15日:我拍了送煤工。他三天后中风了。我解脱了,但只解脱了七天。”
“1986年1月:这样不行。这是一个无底洞。每拍一个人,只能换来短暂的解脱。而且每次都需要拍不同的人,不能重复。我认识的人快用完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我把摄像机交给了警察。让他们处理吧。但我怀疑,它还会找回来。”
落款是“王秀兰”。
日期是1986年3月17日。
正好三年。
从赵建国捡到摄像机,到王秀兰交出摄像机,正好三年。
而我打开摄像机的那天,是2023年5月14日。
赵建国失踪四十周年。
这不是巧合。
我打电话给陈海,告诉他我的发现。
“你得拍一个人。”陈海在电话里说,“按日记说的,拍一个人,把状态转移出去。不然你也会消失。”
“但被拍的人会怎样?”我问。
“可能会住院,可能会死。”陈海的声音在发抖,“但你没办法,不是吗?要么你死,要么别人死。”
我挂断电话,看着摄像机。
窗外的天快亮了。淡青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暗绿色的外壳上。机器突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内部齿轮在转动。
我打开取景器,对准窗外。
画面里,对面的楼顶上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全都面朝我的方向。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甚至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眼睛盯着镜头。
不,是盯着镜头后面的我。
我数不清有多少人。一百?两百?更多。
他们在等待。
等待我加入他们。
或者,等待我送新人进去。
我关掉摄像机,做了一个决定。
我开车到郊外的空地,挖了一个深坑。把摄像机和所有录像带都放进去,浇上汽油,点燃。
火焰蹿得很高,黑烟滚滚。
我站在坑边,看着机器在火中变形、熔化。镜头玻璃炸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烧了整整一个小时。
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骸。
我用土把坑填平,开车回家。
路上,我觉得轻松了许多。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回到家,我洗了个澡,准备好好睡一觉。
睡前,我习惯性地看了眼卧室的镜子。
镜子里,我的肩膀上搭着一只手。
苍白,细长,指甲缝里有黑泥。
我慢慢转过头。
现实里,我的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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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向镜子,手还在。
而且,镜子里我的脸在变化。皮肤变得灰白,眼睛失去神采,嘴角开始下垂。我用手指碰自己的脸,触感正常。但镜子里的我,已经不像我了。
更像取景器里的那些人。
我冲进工作室,从抽屉里翻出一台旧的数码摄像机。打开,对准自己。
液晶屏幕里,我的形象正常。
但当我用这台摄像机拍摄房间时,透过屏幕,我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灰色中山装,方脸,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赵建国。
他抬起头,看向镜头。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转过身。
工作室的墙上,挂着一面我从不记得有的镜子。
镜子里,我身后站着十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陈海,脸色惨白,眼睛空洞。
他旁边是赵建国。
再后面,是一个穿长衫的老人,一个扎辫子的女人,一个戴眼镜的学生……
队伍一直延伸到镜子深处。
而我的位置,在队伍最末尾。
正在慢慢向前挪。
赵建国对着镜子外的我,做了个口型。
这次我看懂了。
他说:
“烧掉机器没用。”
“你已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