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抽屉里那些被否决的方案。变循环发动机、推力矢量喷管、隐身涂层工艺,随便您怎么称呼。这些东西在苏联永远不会有投产的一天,图纸放在您手里,只能发霉。”
维克托眼角抽搐了一下,沉默了很久。这些词出现在一个中国人口中出现在凌晨二点的茹科夫斯基城街头,放在几年前足以让克格勃在这条街上从头到尾搜查三遍,把所有外籍人员的档案翻个底朝天。而现在呢?现在这个中国人就这么直愣愣地说出来了。
张援朝就静静的看着他。
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们~~你们不怕我报告克格勃?”
张援朝笑了一下,带着点肆无忌惮。当一个人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并不是在拒绝,而是在找一个让自己继续往下谈的理由。
“维克托·彼得罗维奇先生,您报告什么呢?说有人想买您废纸篓里的草稿纸?说您女儿明年可能去中国进行学术交流?这些都是合法合规的,克格勃的人也在安排自己孩子出国。去美国,法国,英国,或者~其它什么国家。他们比谁都明白。”
他往前走了一步,贴近了声音低下去:“您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做这件事?这间设计局里,有多少人在偷偷给自己找后路,您比我清楚。”
“有人找好了西德的亲戚,有人存够了去以色列的路费,有人在偷偷学英语。您呢?您什么都没做,因为您放不下您的验证机,也放不下~~维埃的尊严。可您的尊严连一瓶药都换不回来。中国是苏联的朋友,我们虽然理念不同,也发生过争执,但都同处于社会主义阵营,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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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托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眼神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张了张嘴艰难的说:“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张援朝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公式化的平淡,直接击穿了他的心理:“您的女儿学业十分出众,假以时日她会成为一名伟大的科学家!你想让她与腐朽的苏联一起埋没?”
他看着手里的照片,看着女儿在阳光下笑得无忧无虑的脸,意识开始恍惚。
街道、路灯、积雪,它们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在这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凌晨二点,零下三十度,一个苏联功勋科学家和一个中国人在谈一件足以让两个人都在卢比扬卡的地下室里关到死的交易。
张援朝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扭过身说:“三天后,列宁图书馆,科技文献阅览室。您想清楚了,就把东西带过来。普罗霍罗夫院士那边的邀请函,会先到。如果~您也想来中国的话,一间由您主导的实验室,将会满足您的所有需求。设备、资金,都会满足。您可以在中国继续您的变循环发动机研究,不用再把它锁在抽屉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一下一下地敲在积雪压实的路面上,最后被风吞没。
维克托站在原地,捏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路灯下,他的影子慢慢缩成了一小团,缩得比他的身体小得多,像地面上一个正在塌陷的坑。
同一时间,中亚,哈萨克斯坦,曼格斯套州。
一辆嘎斯69吉普车在荒原上颠簸,扬起一路烟尘。这里的雪和莫斯科不一样,不是那种厚实绵密的,而是干巴巴的,被风吹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底下盐碱地的灰黄色。
车里坐着三个人,司机,一个哈萨克本地向导,和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国人。
中国人叫刘援朝,至少这一趟他叫刘援朝。
他们有很多名字,周援朝、王援朝、李援朝,反正都是“援朝”。真正的名字只有一个,在绝密文件上才会出现,用钢笔写在扉页上。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名字,他们是散布在世界各地的棋子,每一颗都沉默地抵在最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向导转过头来,羊皮帽子底下露出一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用蹩脚的俄语说:“前面就是乌津油田。再往西四十公里,就是里海。”
刘援朝点点头,透过墨镜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荒原,地平线远得不像话。油田到了,几座磕头机稀稀拉拉地工作着,更多的磕头机停在那里,锈迹斑斑,齿轮间结了厚厚的冰凌,有些连连杆都断了,就那么歪斜着插在冻土里。苏联人管这里叫~第二巴库,但和真正的巴库比起来,这里像个被遗弃的畸形儿。
巴库有管道、有炼油厂、有整条整条的输油走廊,有黑海边上的深水码头和不夜城的灯火。这里只有风,一年刮到头,带着和石油味混合的荒原特有的干涩味道。
吉普车在一排铁皮板房前停下来。板房的墙上刷着褪了色的红漆标语,从风化剥落处勉强能辨认出几个俄文单词,“超额完成”后面看不清了,只剩下最后一截感叹号。院门口立着一根旗杆,上面挂着的红旗被风吹得抽了丝,边角烂成了穗子,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拖着,一看就是不知道挂了多久,一直没降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