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郊外,茹科夫斯基城。
这里是苏联航空的心脏。米高扬、苏霍伊、图波列夫。。。。这些姓氏在这座小城里比苏维埃书记的名字更响亮。
这座城市没有克里姆林宫的红星,没有莫斯科大剧院的灯火,但随便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里面的东西足以让整个西方航空界睡不着觉。
茹科夫斯基城不需要纪念碑,它自己就是一座纪念碑。
维克托·彼得罗维奇·伊夫琴科推开设计局的大门时,已经是凌晨二点。雪停了,月光照在停机坪上那架未完成的验证机上,机翼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架验证机他画了七年,从第一张草图到全尺寸样机,从风洞数据到原型机的每一颗铆钉,每一根线条都在他心里。去年上面来了一纸文件,项目暂停,理由是“经费紧张,优先保障现有型号量产”。文件上盖着的红章只有拇指大小,但压在那上面的重量,能把一个人的一辈子压成一张薄纸。
他五十七岁了,苏联功勋科学家,发动机设计局的总设计师。一个月前,他的妻子在基辅的医院里因为缺少一种进口药去世了。
那种药其实不难搞到,但基辅的医院没有外汇额度,莫斯科的批文迟迟不下来,他在茹科夫斯基城的办公室里打了十七个电话,找了六个部门,填了四张申请表。。。。
如果他在莫斯科的地位再高一点,如果他的关系网再密一点,如果他是科学院院士而不是一个地方设计局的工程师。不,没有如果。如果有如果,他宁愿拿所有的勋章和头衔去换一瓶药。
维克托踩着积雪往回走。路过报刊亭的时候,橱窗里新贴出来的《真理报》在路灯下泛着惨白的光。头版是一位矿工突击队先进事迹的报道,配着一张笑容灿烂的黑白照片。那个矿工戴着安全帽站在巷道口,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笑容真诚得让人不忍心怀疑他是被安排在那儿拍照的。
维克托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三十年前,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相信那些东西。相信报纸上的每一行字,相信广播里的每一个承诺,相信苏维埃的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节奏不紧不慢。
“伊夫琴科同志?”
他转过身,一个中国人面孔从街角出来,站在三米开外,裹着厚厚的大衣,戴着皮帽子,脸冻得通红。他看起来不像克格勃,也不像格鲁乌,更不像大使馆的官员
“我叫张援朝,想和您谈一笔生意。”中国人用俄语说,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晰,像是专门练过的,只是口音有点奇怪。
维克托皱了皱眉:“什么生意?”他的语气很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中国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维克托犹豫了一秒,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他的女儿,二十二岁的安娜,站在莫斯科大学主楼前,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就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手指忽然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令嫒在莫斯科大学数学系读书,明年毕业。”中国人的声音很平静。
“她的导师普罗霍罗夫院士明年会受邀去中国讲学。如果他去了,可能会带几个优秀的学生一起去。读研究生,做课题,一切都按照国际学术交流来,拿奖学金,没有烦恼,可以无忧无虑的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
维克托的手指捏紧了照片的边缘,无忧无虑?维克托咀嚼着这个词。
“你们想要什么?”